梁文道：木心先生行文手法古雅思维现代

2012年02月01日 10:58
来源：凤凰网专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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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内容：在远远的前代，艺术家在艺术品上是不具名的，艺术品一件件完成，艺术家一个个消失了，痴心而明哲，明哲而痴心，为其痴心再不明哲，就要烧焦了，因为明哲没有这点痴心，岂不冻死在雪山上。那个在稿费支票背面签字的木心，为那个在文稿上具名的木心，先做这一点点介绍，这是木心对自己是谁的一个回答。

凤凰卫视1月31日《开卷八分钟》，以下为文字实录：

梁文道：木心先生的文体或者他的文章，会让人觉得又熟悉又陌生，这是为什么呢？其实我在两三年前，在这个节目曾经说过，他会让你觉得他的作文看起来很熟眼，因为它很中国、很古典。但是又有一点陌生，因为他里面提多的很多东西，或者他的概念，他的思维却是那么的现代，他会用很多非常现代的手法来写作。而这种现代的、西洋的又古典的东西结合起来，会让你觉得好像有一点五四民国时期的文学色彩，但是又比它们在干净、在究竟、在文字上面好像还有更古雅，非常非常的奇特。

我当时的形容是说，假如1949年没有经过整个文脉的断绝，而沿着当年已经发展出来的白话文一路写下来，说不定就会出现一派这样的写法，但是可惜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问题就变成他怎么能够独自的静闭起来，自己长成一朵异花异草，这个异花异草在今天的整个中国大陆是见不着的，为什么呢？因为我们今天所有大陆当代作家，我们读也好写也好，我们是在几十年的革命遗产中成长起来的，我们的文字、我们的语言，都有这个时代很多的特色，有很多这个时代的一些印记，如果在木心看来，他会说我们的语言贫乏。

而在台湾这边没有完全的断，但是有一个现代主义运动在改变，当然有走出了一条很不错的道路，当然那条道路跟木心这种又截然不同，他是独自关闭起来发展起来的，就跟他的花一样。如果大家感兴趣的画，你可以上网搜一下他的画，你会发现他的画也会很有意思，你甚至看到70年代的时候，文革期间或者之前画的画，就已经有一种那个时代，在香港、台湾很流行的那种水墨画。像吕寿坤，可能吕寿坤还抽象一点，可能像刘国松他们，有某些现代水墨画的感觉。

这种现代水墨画，我们今天大家一点都不陌生，但是你回想那是几十年前，他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状况下，根本看不到港台画家在做什么现代水墨，他怎么会画出那样的东西来呢？唯一可以与之相比的，就是他的老朋友老同学席德静，也许能够说这两位都受教林丰年先生之下，所以就沿着那条路走出来了。

这也就能够说明他的文章，大概也就是过去的幼城庭训、上私塾，从小在中国古典，但是民国年间的江南又非常的洋化，非常的国际化，在那个年代他从小读了好多歌德、莎士比亚这些东西，同时他又画画，同时又学钢琴学音乐，所以造就出这样的一个人。

我们来给大家讲讲看，你读他的文章就觉得熟悉的地方，我们就看看他怎么讲中国就好，比如说他有这么一篇文章叫《九月初九》，光这个题目你就觉得好古典，他里面怎么讲呢，值得整段诵读给大家听，他说中国的“人”和中国的“自然”，从《诗经》起，历楚汉辞赋唐宋诗词，连绾表现着平等参透的关系，乐其乐亦宣泄于自然，忧其忧亦投诉于自然。在所谓“三百篇”中，几乎都要先称植物动物之名义，才能开诚咏言。

这个说法很有趣，一开头总是要先讲植物、动物，不说植物、动物好像还说不了话，然后他就又说到，我们后来每次研究《诗经》，学士们只会用“比”、“兴”来囫囵解释，不问问何以中国人就这样不涉卉木虫鸟之类，就启不了口作不成诗。楚辞又是统体苍翠馥郁，作者似乎是巢居穴处的，穿的也自愿不是纺织品。汉赋好大喜功，把金、木、水、火边旁的字罗列殆尽，再加上禽兽鳞介的谱系，仿佛是在对“自然”说：“知尔甚深。”

到唐代，花溅泪鸟惊心，“人”和“自然”相看两不厌，举杯邀明月，非到蜡炬成灰不可，已岂是“拟人”、“移情”、“咏物”这些说法所能敷衍。宋词是唐诗的“兴尽悲来”，对待“自然”的心态转入颓废，梳剔精致，吐属尖新，尽管吐气若兰，脉息终于微弱了，接下来大概有鉴于“人”与“自然”之间的绝妙好辞已被用竭，懊恼之余，便将花木禽兽幻作了妖幻作了仙。

这一小段段说法，我觉得就是很精彩的，关于中国文学、文化史的总结，当然你可以说这有欠严谨，不是一个学者的说法，但是这是个作家，这就是我觉得木心的作品很独特的一面，他有非常非常深的，一点就到的见识。就像刚才那一段话，就把中国人跟自然的关系，在文学中的体现，说的那么的清楚，那么的精彩。

然后我们再看看，他这段话就已经能够说明，他对中国的事物熟悉到什么样的程度，但是这是不止，我们再来看看，他后面讲到中国人之所以喜欢花草，他说“然而日本人之对樱花、俄罗斯人之对白桦、印度人之对菩提、墨西哥人之对仙人掌，也像中国人之对梅、兰、竹、菊那样的发呆、发狂吗？似乎并非如此，但愿亦复如此则彼此可以谈谈，虽然各谈各的自己”。他有一些文笔就这样子，会有一些转折，比如说难道人家也像我们这么沉迷梅、兰、竹、菊般的，沉迷某种国家代表植物吗，恐怕未必，但也希望他们是这样，那样我们就能谈谈，这个说法多好，说的多曲折，多妙。

然后他说中国的瓜果、蔬菜、鱼虾，无不有品性，有韵味，有格调，无不非常之鲜，天赋的清鲜，鲜是味之神，营养之圣，似乎已入灵智范畴，而中国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之所以令人心醉神驰，说过了再重复一遍也不致聒耳，那是真在于自然的钟灵毓秀，这个俄而形上俄而形下的谛旨，姑妄作一点即兴漫喻。譬如说树，砍伐者近来，它就害怕，天时佳美，它枝枝叶叶舒畅愉悦，气候突然反常它会感冒，也许正在发烧，而且咳嗽。这样的一种谈中国的谈法，就像他讲的，没有离开中国时，未必不知道，离开了，一天天的久了，就更知道了。

《开卷八分钟》在凤凰卫视中文台播出【节目专区】

主持人：梁文道 【主持人专区】

首播时间：周一至周五 17:05-17:15

重播时间：周二至周六 00:25-0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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