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中国现代知识精英去留内幕
2009年09月29日 16:33凤凰网读书频道 】 【打印共有评论0

1949年春天,当钱穆谢绝荣氏集团中人的挽留,与同事、哲学家唐君毅一起告别江南大学,接受广州私立华侨大学之聘南下时,江南已风雨飘摇,百万雄师正在长江北岸枕戈待旦。作为历史学家、信奉传统文化的旧式读书人,钱穆已嗅到了那种让他难以接受的空气。“余念于人事素疏,上下无交际,一旦战氛渡江,脱身非易,不如借此暂避,以免临时惶迫。”这和当时许多人的看法是有距离的,“是当时人亦知政局可急切转移,惯于生活在日军占领时之沦陷区,意谓此乃国内政权相争,更无逃避必要,故言之安详如是也”。

其实他对国民党的统治也不是没有看法的,他曾说:“其实抗战八年,留在沦陷区者,惶恐困厄,与逃避后方等,初无大异。及胜利回都,沦陷区乃如被征服地,再教育之呼声,甚嚣尘上,使沦陷区人民心滋不安。又以金圆券市价朝夕变动,生活无瞬息之安。乃于此翻天覆地之事,转若熟视无睹,亦良可喟叹也。”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啊,连钱穆都对国民党的腐败“恨其不争”。但他毕竟还是与这个政权在情感上更接近些,当上海即将易手时,国民党政府早已迁至广州,弃数十年老巢而去的“山西王”阎锡山时为行政院院长,一次邀请一批党外人士座谈,主要是追随国民党的两个小党派青年党、民社党的成员,以大学教授资格被邀请的只有钱穆一人,他即席发言:“当抗战时,军队占最前线,政府居中指挥,教育界知识分子在最后方,唯受蔽护。今日形势已非,前线军队在崩溃中,恐不可恃。政府远退在此,知识分子教育界可以人自为战,深入民间,当转上第一线。俟人心有定向,国事庶可挽回,政局可重建基础,然后军事始再可振作。”他说自己的意思只是希望存亡危急中国民党政权“多方注意国内知识分子,至少在当时负群望为众情所归者,须及时多联络,设一妥善之安排”。可惜无人理睬,不过是天真的书生放一番空言罢了,不过我们从中却不难看出钱穆之所以离开大陆、到香港办学的端倪来。

他在香港办新亚书院多年,曾邀请吴宓来,也曾多次促陈寅恪来,都被谢绝。他在《师友杂忆》中提起那时熊十力无意离开大陆,梁漱溟、杨树达等都不愿出走时,不无感慨——“如此之类,难于缕举”。

“根株浮沧海”的痛苦只有每个人自己咀嚼,胡适在离开大陆前曾反复吟诵陶渊明的《拟古》诗第九首:

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

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

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

春蚕既无食,寒衣欲谁待。

本不植高原,今日复何悔!

1948年的最后一天,胡适与傅斯年两人在长江边喝酒,也是一边背诵这首诗,一边禁不住泣下。“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雷震认为“正为国民党今日处境之写照”。实际上恐怕没那么简单,对胡适他们而言,哀伤的首先不是国民党这个政权的败亡,而是他们热切向往的渐进变革之路的中断,他们深感以和平方式播撒文明的种子、推动社会进步的一切努力即将付之流水。对国民党他们也有一肚子的不满,从抗战时期到1947年,傅斯年对权势显赫的孔、宋家族都有过激烈的抨击,写下了一系列震慑一时的檄文,因此而被誉为“傅大炮”。胡适从《新月》时代以来对国民党也多有批评,一度关系紧张。他们为代表的自由知识分子群虽也有入阁做官的,但总体上并没有依附于国民党这个体制,他们的主要角色还是知识分子。他们的主要兴趣的还是学术工作,是办大学,办刊物,是从文化上担负起一个知识分子的责任。尽管胡适在1949年的转折关头再次踏上抗战时走过的赴美游说之路,并说过“在道义上站在蒋一边”这样的话,但他不愿从政做官这一点没有什么改变,这可不仅仅是珍惜自己的羽毛。其中固然有他个人性情、趣味、学养、经历等方面的因素,也有他对知识分子应始终与政治保持距离的清醒认识有关。1949年3月7日,他看到石涛画册自题“不识乾坤老,青青天外山”,曾感叹“遗民不肯抛弃希望的心事”。在他流亡美国的日子里,他是否也有类似的心事?他的所有哀伤都包含在陶渊明的诗和石涛的画里,但他的哀伤又岂是生活在古代的陶渊明、石涛所能体会的。“根株浮沧海”,“青青天外山”,在胡适的后半生,这样的哀伤几乎一直在他的心头萦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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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傅国涌   编辑: mach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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