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遗孤中岛幼八在中国的一生 幼时曾强烈拒绝回日本

 

    日本遗孤来福忆中国养母：她心胸超出我想象

   

    小学毕业后的一天，正在家里干活的来福忽然看到养母神色严峻的走进来，关起门来和李父说话，父母从不背着自己说话，这让来福有种不祥的预感，第二天，养母带他来到区政府，在这里，几个陌生的大人郑重地问他是否想回日本。

    

    中岛幼八：不回去，特别坚决，虽然是小孩，挺蔫的一个小孩，那个场面却讲得那么坚决，真是我怕会把我送回日本，提心吊胆地，那一天总会来了，这不是好事情来了，是坏的日子来了。

    

    解说：1955年11月8日，中国红十字总会在给日本一位中岛女士的回函中，这样写道，你的儿子本人表示不认识原来父母，坚决不愿意回日本，并说，如送我到火车上，也要跳车跑回来。

    

    陈晓楠：你那会儿对生母已经没有印象了。

    

    中岛幼八：完全没有印象，也不记得，她邮来的一些照片什么的，我也都烧掉。

    

    陈晓楠：干嘛要烧掉？

    

    中岛幼八：害怕嘛，我想断绝这个日本的这个关系。

    

    陈晓楠：你当时对日本最惧怕的是什么？

    

    中岛幼八：教科书里边也好，什么也好，日本人都是侵略者，是非常凶恶的那种人。

    

    陈晓楠：想象着他们都青面獠牙的那感觉。

    

    中岛幼八：就是，而且偏偏我又是日本人，我怎么是日本人呢，我自己就想不通。

    

    解说：其实来福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因为养母从未对自己和任何外人隐瞒过这一点。

    

    中岛幼八：从小我就知道我是日本人，我妈呀她不是接生员嘛，一家一家地巡诊，她坐在炕上，跟人家聊天，聊天的时候呢，我就靠在她的两个腿之间在那听，她就讲我的事情，怎么抱给她的，那个时候瘦的什么样子，这都讲，不是是讲，把我这个日本孩子还引以自豪呢，产后需要吃一些什么药，需要童尿的时候，她就推荐我，要我的童尿，我儿子的童尿不一般。

    

    陈晓楠：我是日本儿子是吧，她老这么说。

    

    解说：在养母讲述的故事中，她最为津津乐道的就是“夺子”“判子”的一幕，据说来福的日本生母在被遣送回国前，对把孩子送人感到后悔，于是找到养母想把孩子讨回去，在养母拒绝后，她竟然动手就抢。

    

    中岛幼八：所以她们就互相争起来，我养母跌倒了，我那生母就抱着我，抢着我，就抱着就跑，我养母也在后边跟着追着，村里边的都来，给我养母助威什么的，这样事情闹大了，跟村长什么都商量了一下，就是把这个孩子交给当地的政府，给做个决定吧，抱到那里去，区政府就给判了一次，我养母说，你妈在那边，我在这边，把你放在中间看这个孩子是跟谁，跟谁就归谁，这么判的，当然我已经不认生母了，我就跑到我养母那边去了，所以我生母是垂头丧气地离开的。

    

    陈晓楠：那你生母当时心里肯定太不是滋味了。

    

    中岛幼八：但是她也知道这个孩子不跟我，没办法也就死心了，所以第二天我生母带着我姐姐，拿了一块毯子还有水桶，上我家来，跟我养母告别，这个孩子就委托您了，请多多关照。就说了一句话，就离开了。

    

    陈晓楠：一边是生母，一边是养母，小来福蹒跚着，也是义无反顾地迈开小腿，奔向了养母，这一幕似乎也成了养母一生中，最自豪的一刻，10年之后，13岁的来福当着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坚决地表示不会回日本，在生母和养母之间，他再次选择了养母，他记得当时养母并没有说话，只是抱住他流下了眼泪，在那个时候的来福的眼中，“生母”这两个字好像既陌生又恐怖，像是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利剑，把自己从养母的温暖的怀抱当中夺走。

    

    然而数年之后，已经返回日本的成年的来福，忽然在生母那里看到了养父母早年间，叫人代笔写给生母的信，信里这样写道，将来中岛幼八长大了，我们夫妻二人虽然没有儿子，也一定叫你儿子回国，使得你母子见面，欢居度日，那一瞬间，他猛然明白了养母那眼泪背后，无比复杂的心情，他也忽然感到惭愧，养母的心胸其实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解说：虽然再次拒绝了生母，但从此两家重又建立了联系，次年，生母的亲笔信寄来了，全是来福不认识的日文，请人翻译之后，他才第一次了解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叫做东京，而自己的名字则是中岛幼八。

    

    中岛幼八：接着她就给我寄来了东西来了，牛仔裤，有尼龙袜子，铁臂阿童木的书，还有一些箱根的明信片什么的。

    

    陈晓楠：那个时候你们看到这东西，觉得特新鲜吧。

    

    中岛幼八：是那样，那牛仔裤我爸爸还穿着呢，他还挺喜欢的，这牛仔裤这么结实，我干活的时候就穿它吧，那个时候中国什么牛仔裤，我们乡下人根本没看到过。

    

    解说：在明信片上，来福看到富士山的雪景，看到铁臂阿童木，他就想起了小人书上的孙悟空，想象中遥远而恐怖的日本，忽然变得令他好奇，而生母二字，也没有那么令他不寒而栗了。

    

    从1953年开始，中日两国在民间团体的努力下，启动了寻找并接运二战滞华日侨回国的工作，1958年，16岁的来福被匆匆送往天津，登上了第21班也是最后一班日侨轮船，那时懵懂的他无法预知，中日之间航路在开，已要等到20年后。

    

    中岛幼八：大海也好，轮船也好，都从来没见过，怎么这么大一个怪物，能在那海面上能浮起来呀，那上了船了，都到外边去，甲板上，跟岸上告别，挥手，再见什么的，谢谢，喊着，旁边一个老太太，突然哭起来了，号啕大哭，我一看她一哭的话，我可认真了，这下子这船一开的话，我可能就回不了中国了，这就永久地离开了，养父养母谁也见不着了。

    

    陈晓楠：这才意识到。

    

    中岛幼八： 才意识到，我也就开始哭起来了，一哭起来就没个完了。

    

    解说：船行两周后，真正的日本的群山在海岸线上出现，传说中的故乡，亲生的母亲这一切即将由想象变为现实。

    

    中岛幼八：下船了之后，自己不知道往哪儿去，正好犹豫的时候，一个男的拽着我的胳膊就跑，我就跟着他跑过去了，跑过去了，那眼前就站着两个老太太，究竟这两个老太太哪个是我妈，我就分不清，那其中就是一个老太太是有点眼泪汪汪了，眼睛湿润了，那可能这个就是我妈，她立时就拽着，拉着我的胳膊，这么拉着不放，她讲了一些话我也听不懂，所以呢我也没有什么感动，好像我的脑袋就麻木了。

    

    陈晓楠：一片空白其实是大脑。

    

    中岛幼八：隔了这13年，分别13年，跟母亲根本一点感情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