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卫视11月11日《开卷八分钟》 以下为文字实录：

梁文道（主持人）：唐德刚先生以做口述是闻名海内外，而在这个口述史的历程里面，我们昨天就说了做胡适那一部，是特别惹人注意的，是因为他写了很多译注，而跟他比如说后来做李宗仁做其他人物是有点不同的。然后我们昨天也提到，唐德刚先生对他敬爱的老师，一方面称之为圣之使者，认为是中国学术转型时期做最恰当学问的胡适，又有很多的批评，那么想把胡适客观的看成一个常人，但即便如此，这个常人的血肉，确实让我们深深感动的。我们很多读者第一次觉得胡适非常非常那种可亲的面目，也许就是透过唐德刚这本书。虽然我们以前也就听过各种各样关于胡适的传闻，但是由于唐德刚的文笔很好，就能够把他很清晰的，那么写出来。

比如说我们看看，跟这本《胡适口述自传》连在一块应该并读的，就是这本《胡适杂忆》了。而在《胡适杂忆》里面，它有一篇，它有一段它提到我的朋友的朋友，我们知道胡适当时有个绰号叫做我的朋友胡适，为什么？这也不知道哪说出来的，反正就是有一段时期，胡适作为一个学者文人一个思想领袖，在中国受欢迎、受注目的程度就像唐德刚所讲的，简直像娱乐明星一样。贩夫驺卒、任何的达官贵人，都喜欢言在谈中拿胡适那些八卦来聊一聊，好像大家都跟他很熟。而果真又有很多人，都莫名其妙也好，在说我的朋友胡适，他怎么会有那么多朋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人。

这里面就说到，当年二战之后，解放之后，胡适在纽约做寓公，那个时候其实胡适大概是他一生中生活最不堪的时期，在他的母校哥伦比亚大学的图书馆里面做个短期职位，没什么人理他，他台湾的时候，他不欣赏国民党不愿意去，共产党那边他更不愿意回来。然后在那边其实颇为孤苦的一个状况，钱也没有了，那么生活相当不太好，但是他对年轻人还是很照顾，年轻人老是找他聊天，他也很高兴，跟他们出去吃饭，比如说这里面说到，他当年跟唐德刚一起吃小馆子，就多半是他领我去的，时常看到那胼手油腻的厨师，匆匆从厨房跑出，两手在围裙上大擦之后，来和大使握手，这个大使叫胡适，他战前，战争的时期是大使，来和他握手。他二人谈笑风生，真像是他们学生时代一起打工的朋友一般。一次餐毕，我从洗手间出来，发现胡老师失踪了，我因而到马路旁的店铺内，乱找一阵，原来他老人家为着等我，却跑进厨房内和一批工友们大聊其天，胡先生当然也替我向他这些老朋友们介绍。因而那些希腊、意大利、法国、德国、荷兰、移民的大厨子，总部企台老掌柜，也就知道我是胡大使我的学生了，他们对胡大使的这个胡字的发音不准，而群称胡公为侯大使，胡适有时一致称侯博士，听来十分可笑，事隔多年，一次我旧馆重吃，一位希腊企台还记得我是侯大使的学生。

你从这个地方就可以看到，胡适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但是尽管如此，胡适是真正深交的朋友并不太多的，他是任何人都能跟他谈笑风生，再是你说到有深交的朋友吗？看起来又未必，我们要知道胡适，他会总觉得好像不是太多人能够真正的跟他聊，就在美国那段日子。因为他最关心的是学问，他说到底是个书呆子，但是在那时候能够在跟他身边愿意跟他谈学问的人，确实太少了，因此唐德刚这些晚辈见到他跟他聊，才能够相处得那么愉快。可是那个时候，我们知道他在美国看到一个最惊人的事，就是他过去很多的门人故旧，一些老朋友，开始在共产党的号召下批判他，批判他的时候他就说到，当时大家他对这些批判的一些想法的时候，他就认为这也算不了什么。曾经唐德刚有点生气的问他说，难道那些写了百万多字批判你，一点思想都没有吗，胡适是个坚定的自由主义者，所以他说学术没有自由，什么都没用。

好，我们再来看看，他就说胡适当时在纽约的时候，我们就说到他生活很清苦，而且他就穷到一个什么地步，就是有时候到后来要吃饭什么各方面都有困难。他住那个地方有很多盗匪，但是家里面没有防盗设备，有时候还有贼，真的是进过他家的，他为什么会那么穷呢？其实想起来也是很奇怪，因为我们知道从很多人的口述的故事我们知道，胡适早年是非常慷慨的。他在大陆的时候，是动不动就拿钱出去捐助人的，常常有时候就看到一些年轻人要去念书，不够钱什么样，他真的会掏钱给人家。到了晚年他孤寂的住在纽约这段时间，他会偶尔跟唐德刚说，人你要趁年轻的时候存点钱，要不然老了你也很难受的，会跟他说这话，其实让人觉得相当的难过。

而且他一直有这个君子之风，他非常纪念他的母校北大，也非常热爱着他的母校哥大。他说有一次胡先生要我替他借一本大陆上出版的新书，我说哥大没这本书，胡先生惊讶的说，我们哥伦比亚怎能没有这本书。原来哥大当时图书经费的分配，按各科系注册学生人数为标准，读汉学的洋学生，不过寥寥数人，图书经费，因而只摊到两百元，两百元能买多少书呢？胡先生认为这太不象话了。约我到他公寓吃晚饭，并把此事好好的谈一谈，谈到深夜，唐德刚说我内心反应是一阵阵心酸，我认为胡适找错了谈一谈的对象，我这个小职员算老几，谈有何意呢。

然而使我更难过的是胡适除我之外，也很难找到适当的对象，胡适之的确把哥大看成北大，但是哥大并没有把胡适看成是胡适。这后面又说，有一回他又看到，有一回他在街上，车上要去接胡适，电话里面没有说清楚，结果胡适等错了街口，总算把他找到了，可是当他在车内已经看到他，他还会看到我的时候，他在街上东张西望的样子，真是惶惶如丧家之犬，等到他看到我车子的时候，那份喜悦之情，真像三岁孩子一样的天真，但是就是这么一个活人后来在崇拜者，或者是在反对他人之中，就把他渐渐的糟蹋的不成人形了。

《开卷八分钟》在凤凰卫视中文台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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