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台湾有个很有意思的新闻。一个建筑商为中央研究院建农业科技大楼，因为弄死了一棵三十年的老樟树，不得不赔偿二十万元。我觉得这个消息很有意义，因为中央研究院在跟建商签约的时候，特别列了“护树条款”，显示他们对树木的爱护。樟木，就算百年的老树，在台湾也处处可见，但是如同中研院一位陈章波研究员所说“如果我们连一棵树都照顾不了，如何照顾学术？”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家院子里也有一棵百年的老树，我常爬到树上玩。邻居小孩把球扔进院子，也常翻过墙头，攀着那棵老树，到我家捡球。有一天，家里不知为什么，把大树砍了。我看着那剩下的半截树干好伤心。过了几天，更伤心的事发生了──家里失火，一下子烧成平地。

后来，一位会看风水的朋友对我母亲说：“都怪你呀！好好的，为什么把树砍掉呢？树长得不对，可以坏风水；长得好，可以养风水。妳家里的气，全仗这棵大树聚着。供还来不及，怎么能砍呢？”

对他这种迷信的说法，我很有反感，只是觉得看惯了的大树，一下子空掉，很不舒服，也有点不安。倒是另一位朋友说得比较有理：“树石、花鸟，跟人都是息息相关的。我们一天到晚生活在当中，我们的“气”感应了它们，它们的“气”也感应了我们。经过长久的相互呼应，不适合有大变动。你以为只砍一棵树，其实树上的小鸟没了窝，各种昆虫没了家，下面的苔藓没了遮荫，习惯于树荫的房子少了遮蔽，连你的眼睛都不习惯，这影响可就大了。”

最近美国联邦政府对自然生态做的一项调查，也说出类似的道理。作调查的生物学家说：“我们不只失去几种生物，而是失去一大批、一大批的生物。”他说的正是那“连锁效应”，因为一种植物或动物的死亡，会造成连锁的影响。

美国国家地理频道也曾经拍过一群生物学家，用绳索垂降到夏威夷的悬崖上，拿着收集花粉的刷子，为一种植物的花朵进行“人工授粉”的工作。这原先应该是昆虫做的事啊！想想，一只小虫，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多简单？何必劳驾这群人，冒着生命的危险，在几百公尺、甚至几千公尺的悬崖上作呢？只因为那种昆虫已经永远从世界上消失了。生物学家如果不做，那稀有植物也会很快消失。

今天人们错误的一小步，常要后人的一大步去补救。问题是，我们能这样做多久？又做多少呢？因为人类的贪心，而让生物永远消失，是我们的耻辱。更严重的是，很多为植物传递花粉的昆虫，像是蜜蜂，这两年都在快速地减少，别以为牠们是小东西，要知道没了蜜蜂，很可能造成农业减产的灾荒。

最近在美国公共电视上，看见有关骆马（Llama）的报导，也让我很感慨。骆马是生长在南美洲安底斯山的一种动物。牠们有着长长的颈子、小小的头和细细的腿，又因为肺功能强，使牠们能生活在五千公尺的高山。印地安人认为骆马是上天的恩赐，因为牠们不但肉可以吃、奶可以饮、毛皮可以穿，而且能帮人驮东西。有意思的是生物学家说，骆马的嘴长得很特殊，牠们在吃草的时候，不会伤到植物的根，使那些草能很快地再生，也使牠们总有得吃。电影里还介绍了骆马软软的蹄子，说那蹄子也长得巧妙。既能爬山、又能不伤到山上的植物。使我联想到我家院子里的麻雀。当我春天种菜，把种子撒下去，麻雀立刻飞来吃。可是过几天，种子发芽了，牠们就再也不碰。我常隔着窗子偷看，看那些麻雀，在我的苗圃间跳来跳去，发现牠们居然能不伤到嫩芽。等嫩芽长大了，结了籽，牠们再飞来吃。

难道骆马和小鸟，都懂得“留一手”吗？牠们为植物留一步“生路”，也为自己留一步“后路”。这或许也是骆马和麻雀，能历经千万年，存续到今天的原因？“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适者”不一定是占有者、胜利者，而是能与周遭生物“共荣共存”的。孟子说“如果不把细密的网子放进池塘，鱼龞就吃不了；砍伐树木能找到适当的时节，木材就用不尽。”不是也同样的道理吗？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读过契尔．司尔文史丹（Shel Silverstein）的童话书《奉献的树》（The Giving Tree）：

一棵高大的苹果树，荫庇着一个孩子成长。孩子在树下睡觉、捉迷藏，到树上摘苹果，还把名字刻在树干上。孩子长大了，找树要苹果去卖钱。树给了全部的果子。孩子要盖房子，找树要木材。树给了全部的枝子。孩子要到远方去，找树要大块的材料造船。树给了整个树干。孩子年老归来。“我已经一无所有。”树说：“倒还有个剩下的根，可以给你当椅子。坐下来休息、休息吧！”

如果地球像那棵树，是“奉献的大地”，我们会不会是那个人？总是向大地要东西，要到彼此都一无所有。又或者，我们从小小的年岁，就该知道“怎么拿”?

各位想想，让我们小时候攀爬的、给我们遮荫的、甚至给我们果实吃的那些树都还在吗？我们为什么一边种下小树苗、天天浇水照顾，一边在改建房子的时候，又毫不怜惜地把老树砍掉？如果被弃养的孩子，能有人收容。我们是不是也能找个地方，专门收容被弃养的树木？使那些在树下玩耍的孩子，有一天大了，甚至老了，还能去寻访童年的老朋友。我们是不是也能学台湾的中央研究院，在改建房子签约的时候，要求建商留给我们“老朋友”一条生路？

在那些老树给我们荫庇之后，也让我们荫庇它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