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墉：各位观众好，今天刘墉谈“超越”第七讲，我们继续谈“超越空间的藩篱”。上次说到我们要超越空间的藩篱，那指的是有形的空间，今天啊要谈一谈怎么超越无形的空间。先说个发生在二十多年前，却让我一生难忘的故事。

有一天我到个所谓的高级白人社区找朋友。回程搭公共汽车，已经有不少人在那儿等车了，都是白人。只有我这一个黄种人，跟另外一对黑人母女。那个黑妈妈很胖，穿着管家穿的那种蓝色条纹的制服，小女孩大概只有三、四岁，绑着两个小辫子很可爱。

车子来了，白人先上，接着小女孩因为不用买票，啪啪啪啪就跑上去了，坐在第一排的那个位子等妈妈。我最后，那妈妈太胖，动作很慢，我只好跟在后面等。但是当那个黑妈妈扔下硬币，才往车子里走，就被白人司机叫住了，钱不够，回来。黑妈妈愣了一下，转身从投币机里头那个透明的小窗，数里头的硬币，没错呀。司机又看了看，手一挥，好，你可以走了。

黑妈妈转身走向小女孩，小女孩好高兴的往旁边移，然后笑嘻嘻的拍椅子，叫妈妈坐在旁边。但是，这黑妈妈没坐，她突然伸手狠狠的给女儿一记耳光，啪一巴掌，谁让你坐在前面了，忘了你是黑人吗？滚，滚到后面去。顿时车上的空气凝固了，那一记耳光好像打在每个白人的脸上。

美国虽然是个号称民主人权的国家，但是在二、三十年前，黑人还是很没有地位的。刚才我提到的那位黑人，为什么穿管家的制服？因为在高级白人社区，如果你用黑人管家没规定他穿制服，你白人邻居可能向你抗议，说会让人误以为社区搬进了黑人，造成房价下跌。这种族歧视就是无形的藩篱，一堵看不见的高墙，它不在外面，而在人们的心里。

记得我太太以前当美国大学入学部主任的时候，有一天回来说，她看见一个黑人孩子的申请书，很受震撼。那孩子说，他小时候不知道有黑白的差异，觉得自己的黑皮肤很漂亮，但是渐渐长大进了小学，觉得连白人老师都有种族歧视，开始恨自己的皮肤颜色，回家在水龙头底下，用刷子不断刷自己的皮肤，刷到流血。

我也记得在《汤姆流浪记》的电影里头，有一个画面，黑白两个孩子一起出去玩，黑人小孩受伤了，流出鲜血，白人小孩吓一跳，说唉你的血也是红的耶，你能怪白人小孩吗？

我听一位美国的小学老师说得好，当你发现白人孩子歧视有色人种的时候，然后你要向我们抱怨，然后叫我们向孩子家长去告状，坦白说那是没用的。因为孩子天生不会歧视，而是受到家庭的影响。

可不是吗，二次大战的时候德国人杀害了近六百万犹太人。德国人甚至研究出一套理论，用测量骨骼的轮廓，来辨别谁是优秀的亚利安人，谁又是劣等民族犹太人。那时候德国孩子欺侮犹太孩子，他们幼小的心灵觉得他们有错吗？他们的心里早有了一堵墙，是大人为他们建筑的，不但挡了墙外的人，也挡了墙里的他们自己。

各位或许会说，这些都是外国的事，而且都成为历史了。问题是我们心里头那堵墙真正消失了吗？记得我有一位朋友，在台北近郊某高尔夫球场的旁边订了一户房子。很得意的说，那唉，那是他的梦中之屋，可是隔了一年，我问他什么时候搬家呀？他却叹口气，唉呀，别提了，我早把房子脱手了。你知道我有多倒霉吗？政府在我那个大楼旁边征收了一块地，盖国民住宅。一样高的楼，居然只有我那一栋价钱的三分之一。真正的问题是，将来我的孩子跟那些国宅没水准的孩子玩在一起，被带坏了怎么办？

我还记得有一回跟朋友去爬山，下了火车找不到公车，只好跟另外两个当地人，坐面包车一块儿上去。那对夫妻是做鞋子的，我一路问了不少他们工作的情况。下车之后，我的朋友就直怪我，为什么跟这么不上路的人聊天，不觉得有损自己的身份吗？我当时一惊，我心想他这么说反而损伤了他的身份。连孔子都说“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连圣人都“不耻下问”。为什么在这二十一世纪，他还有那样狭隘的想法？

各位朋友啊，你不要觉得这是匪夷所思，请大家自己想想，你会不会仍然有门户之见。你看到穿着土的、谈吐俗的、财力差的、学历低的，会不会潜在的有歧视的心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的出身、肤色不是自己选择的，而且每个人都在生活。当你读书的时候，他并没有闲着，他可能在工作，而且在工作当中学到你不会的东西。

古人不是早说了吗，“行行出状元”，“英雄不怕出身低”那是什么意思？就是平等的观念。我们每个人心里都可能有一道藩篱，不仅所谓上层社会的有，下层社会的也有哦。

记得我二十年前，刚到美国的时候，有一天独自去吃饭，走进餐厅，里头一片全是黑人。他们看见我都笑了，好像认为我会被吓跑，我当时是有点惊讶，可是我没被吓跑。我就走到吧台坐了下来，点了个汉堡，才一下下东西东西就送上来了，还堆了小山一样高的薯条。我就请他们，唉，我说拿回去，拿掉一些啊，因为我吃不了。

大家就笑起来了，有人就喊不吃就倒掉好了，我转头说何必呢？这又何必浪费呢？这世界上还有人挨饿呢。接着就有人送上啤酒请我喝哦，而且当我离开那家餐馆的时候，一屋子的黑人一起大叫，嗨，哥儿们，欢迎你再来。由那些黑人的表现可以知道，他们起先也在心里有一道墙，把我挡在外面。自傲的人可能筑一道墙，自卑的人也可能筑一道墙。

我最欣赏东晋陶渊明，叫家人善待仆人的一句话，“彼亦人子也可善视之”每当我们要歧视别人孩子的时候，要想想那也是别人的宝贝孩子，如果自己的孩子被人歧视，我会多伤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每当我们看到自以为了不起的人，也应该想想，“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我们都是人，可能环境不一样遭遇有差异，但是人权与尊严是平等的。

今天就说到这儿，下次继续，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