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文涛：《锵锵三人行》。我又想起一个假问题，假如说王蒙先生您现在已经饱经沧桑了，70几岁了，什么智慧老人，如果是再来一回，在当时那个时候，您觉得您是不是可以有一种明哲保身，或者最正确的态度和选择呢？

王蒙：现在这是不可能的，为什么不可能的呢？我始终认为就是1949年以后的这个连年政治运动它是革命的一个惯性。

许子东：不仅仅是毛泽东个人的。

王蒙：它是非常加速的，越加越速，是不是？那中国你要是追寻这个革命的根源，也许你得从清朝，甚至从明末那种社会的腐烂、不平等，阶级的矛盾、民族的矛盾、鸦片战争、英法联军、八国联军、辛亥革命，西太后、李鸿章中，从那时候你就去找。然后加速、加速、加速，然后中国这么轰轰烈烈的一场大革命，它停得下来吗？但是现在掌握了政权了，咱们行了，咱们大家好好发展商品经济吧，谁当时提这个，当时能把他枪毙了，我跟你说。

窦文涛：真是，您说这个，我就想起来，还有一个导演就跟我讲，说法国，好比说法国人他挺平和，他说他们离革命远呢，他从1789年大革命，过去很久了。

许子东：过渡时间长。

窦文涛：咱们呢，咱们这个刚刚等于革命结束没多少年，你这个惯性确实是有。

王蒙：是，而且领导人毛主席，他生怕大家忘了这个革命的传统，变得只知道过日子，甚至是挣钱，毛主席谁要跟他讲挣钱，那简直了，他最厌恶。

窦文涛：不碰钱。

王蒙：对，不碰钱，是不是？所以这种情况之下，他就觉得通过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斗争，可以振奋人的革命精神，能够使人不至于变得庸俗化，变得势利化，不至于变成资本阶级。

许子东：但历史是这样发展，不碰钱的人现在印在所有的钱上面。

窦文涛：但是那您觉得这个人，他这个在庸俗化当中是不是一种常态？

王蒙：是，这人他又是充满悖论的，一个人在说这个常态当中如果生活长了的话，他会感到自己非常庸俗，是不是？

许子东：然后就想革命。

王蒙：所以你看契诃夫，凡是过着比较经常的小康生活的人，在契科夫的笔下都非常庸俗。

许子东：一个小公务员，打一喷嚏。

王蒙：一个小公务员，一个小地主就希望在家里头能种点醋栗树，最后醋栗树种上了，然后他一边品尝醋栗，一边说我的生活多么幸福啊。这个在契诃夫看来，这个人已经是没有希望了。

窦文涛：那要照您看来今天这个时代，那你说我们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