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歌苓：我觉得我们现在过的是二手生活。用手机来生活。所以我非常、非常怀念那种大家都在一起，你的直接经验，我很快就得到的这种生活。

窦文涛：甚至一个眼神就明白你什么意思。

严歌苓：心里出现很多障碍。我最近看了一个贵州的那个叫什么？那种中学生互相之间，两个就嫉妒那个。

窦文涛：我正想跟你聊这个事呢。

严歌苓：对吧？你说是不是？

许子东：什么事？

窦文涛：四十岁的女老师。

严歌苓：四十五岁。

窦文涛：同时跟俩男学生，十几岁的男孩子，发展这个师生恋。同时跟这俩好，哎呦，这俩男孩子妒火中升，甚至发个短信都说你等我，你等我到合法婚龄，我一定要娶你。就爱到这么一个程度，最后是两个男孩子互相生了嫉妒，一个男孩子把另一个男孩子给捅死了。

许子东：挑逗学生，逗学生。

窦文涛：她不是挑逗，她就是这个女教师，我觉得也是一种感情澎湃的女性吧，大概。

严歌苓：对，对对对。我觉得就是因为现在很多的那种的，像我们过去那种很正常的，非常直接的人跟人的来往，人和人的沟通，其实都变得非常，非常的珍贵。有一点点就拼命的抓住。

许子东：我看见过一个景象，就是有三个人走出电影院，他们应该是一起去看电影的。然后他们在走出来的路上三个人都在打手机。都是在跟自己的朋友打手机，我这个画面非常清晰，在我眼前。我就想你们都那么热衷于跟自己的朋友通电话，你们何必三个人出来看电影。

严歌苓：我就发现整个都是那种几微空间了。

窦文涛：没错。

严歌苓：就是这种不单纯的情感，不单纯的那种交流，实际上造成这个情感和心理上都蛮障碍的，蛮乱的。

窦文涛：她说这个有理，就好比说这个人，比如说人类历史，几千年几万年你都是步行的速度。但是在这么一个短短的一两百年间，开始变成汽车的速度，甚至是飞机的速度。难道说对你就没有什么影响吗？问题是你的身体生理的进化，还没赶上这个速度，这个速度的进化。所以现在有些人老觉得跟不上趟了，老觉得说要慢一点，慢一点。太快了。

许子东：慢一点，慢一点，代表人物是周作人。周作人讲过一段话，他说人是要有一点表情的，但是有一点就行了别挤眉弄眼弄的很夸张。除非爱跟死这样的时候，否则一般的情况，稍微有点表情就可以了。我一看这个话讲得很有道理，可在接下来一句话说，如果你体有表情了，那是在影戏里边才出现的。而我呢，二十年都没看过电影。所以我们现在已经夸张惯了，我们现在已经夸张，按照他的那个思路，我们现在欣赏他的文章，就是慢慢地含蓄地表达感情的那种习惯，我们渐渐的在退化了。

严歌苓：对，而且我觉得这种是可靠的，对吧？那种很夸张的，其实这种感情，无论是感情也好，还是表达方式也好，实际是……

许子东：含蓄的才是可靠的。

严歌苓：当然了，那当然的。这实际上是自己把自己给忽悠起来了。咱们现在不讲忽悠嘛。

窦文涛：哎，但是。

严歌苓：女老师不是在整天忽悠她自己嘛，实际上她未必讲的时候，她以为她自己在欺骗，实际上她没欺骗。她在忽悠她自己，对不对？

忽悠、忽悠这火就起来了。

许子东：把两个学生忽悠起来的。

窦文涛：是自己把自己给忽悠了？

严歌苓：没错，没错，我觉得就是。

许子东：她说的有一定的权威性。你知道我们刚才不是在说嘛，她是这种国际爱情罕见的成功的例子嘛。

窦文涛：对啊，你的爱情怎么就那么成功呢？

严歌苓：别拿我说事儿。

许子东：一般来说，中国人跟西方人，不管是男女、男女男这样的就有的不多。我自己手里数数我认识的可能有十几二十对。

严歌苓：其实就是怎么说呢，人和人有一点美妙的误会还是比较好的。就是不要针锋相对，我觉得本族人就是，容易就是针锋相对。把话都讲到了十分，一刀非见血不行。对吧？其实呢。

许子东：你在骂我们的（糟老）。

严歌苓：其实我和我老公就是不断有一点点错位。

许子东：含蓄？

严歌苓：对，相反来说这种触痛就比较少一点。所以受的伤害比较少。所以以后就觉得，既然吵不起来就不吵了，是吧？

窦文涛：那你可能是因为你有你的精神世界，我听他们讲，你看、你写小说，你有你自我完全的一个精神世界，所以你的婚姻关系只要这种舒服就可以，不要太多互相伤害。很多芸芸众生，你比如说像我，我可能没有什么自己的精神世界，就靠这点风花雪月了，咱们这叫中国人说的生死相依，或者说是有的是那种战斗性夫妻。其实他享受这个，他就是要吵，他就是要床头打架床尾和，还成了彼此的依赖。其实是因为他。

许子东：乐在其中。

窦文涛：好多女的她闲的发慌，你知道吗？她没有自己要干的事。所以她全“拧把”老公了。

许子东：这就“作”，“作”啊。

窦文涛：“作”。

许子东：作家就是这样来的。

严歌苓：其实作家都是一帮“作”人。

许子东：所以女的文艺，那是天大的幸福。她最多在作品里。要不然全“作”在你身上。

窦文涛：就是啊，把梦回归在自己头脑的梦里，很多悲剧是因为把梦放在丈夫身上，或者是放在现实的夫妻关系身上那就往往会出现心碎了，梦醒了啊。

严歌苓：就是啊，就是说实际上就是没有距离，是没有审美的，对吧？就是说西方和东方因为我们是两个人种，他永远不可能是消除那最后的距离。因为你是两种文化，西方也不允许你彻底、彻底地放弃你这点距离。我就记得我过去我同班的女同学，就是在学校读书的时候美国同学我要跟他讲一个私密性的话，他忽然有一种很吃惊，你怎么那么，她这样大的感情负担放在我这儿呢，对吧？

窦文涛：就是当好姐妹聊。

严歌苓：对，然后他就是说我们之间还没有这样的一种义务要承担你这样大的一个性感上的信任，这种信任是他觉得蛮负担的。后来我理解他们的了，就是在这个层次，在同班同学这样一种人物关系上，你也不可能忽然就拿出一个秘密，我这样，我自己的私密我也希望有一种期待，你也给我换一个秘密。

窦文涛：对啊。

严歌苓：但是他们不会的，因为他们意识到我拿出一个秘密，是想交换的一个秘密，但是他们拿不出这个秘密，他觉得最好我也不听你的命令，是吧？这样的。

窦文涛：你那是中央情报局开的吧。外国人。

许子东：我们在《三人行》上把私欲贡献的一塌糊涂了，回报是什么呢。

窦文涛：中国人的聊天就是互相分享秘密嘛，老外他就靠不住，外国人。

《锵锵三人行》节目在凤凰卫视中文台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