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羞于承认杨沫是母亲

对于自己有位作家母亲，老鬼曾羞于承认。他说：“我崇拜解放军，认为《青春之歌》小资产阶级情调太浓，不如《烈火金刚》好看。很不好意思她写了这种书，初中上语文课，讲到她的一篇文章时，我甚至想旷课。虽然她很有名，我却羞于向人承认自己是她的儿子。因此‘文革’前，我与母亲的冲突，多是因为我的极左观念造成的。我总嫌她不革命，沾染了资产阶级生活习气。”

母亲喜欢干净，老鬼从农村来，没有卫生习惯，又受了《董存瑞》、《冲破黎明前的黑暗》、《钢铁战士》等电影影响，模仿影片中英雄人物的外形，以脏为美，自然不招母亲喜欢。他不太说话，不唯唯诺诺，总是有自己的主见，固执，孤僻，并且不善言谈。家里来了客人父母都不愿意他在场。

老鬼最感痛心的，是母亲身上母性、亲情的泯失。老鬼认为，这是她自小生活在缺乏母爱和亲情的冷酷环境中造成的，也跟长期批判“资产阶级人性论”的社会氛围有关。

老鬼在书中写到，三年困难时期，父母买了不少高级糖、高级点心和营养品，“但这些吃的都放在他们屋里，只供自己享用。他们出门就锁门，不容孩子染指。”

老鬼6岁时，有一次患肠粘连，疼得满地打滚，母亲杨沫也不当一回事，过了几天看他奄奄一息了，才让十几岁的大儿子带他去医院，医生动完手术之后说：“再晚就没救了。”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老鬼就此也作了一些思考与剖析：“那种革命至上、工作至上、他人至上的狭隘理解和片面极端的教育扭曲了母亲的人性。”

上世纪80年代末，杨沫的思想发生了重大转变，她开始关心起老鬼，关心起他的下落。1991年后，他们的通信也开始频繁，她的日记也变得越来越温情，字里行间流露出母亲对儿子的一片关爱。

儿子让警察把我训了一顿

母亲对自己的影响之深，使老鬼在对待自己儿子时格外小心。他不愿意儿子再遭受同样的伤害，所以他很在乎儿子。“我也打过他，可是我从来不打他的脑袋，不打他的脸。我小时候是老挨耳光抽的。我只打他屁股。因为那时他很小，特别淘气，他不跟你讲理，你只有打他一下，他才听话。他小时候我常常花时间陪他玩儿，我拿自行车推着他到河边，去捞蝌蚪，去抓蜻蜓、蝴蝶；或者带他去玉渊潭公园。我父亲可从来没有这样陪过我。”

儿子在美国长大，现在几乎变成美国人。老鬼说，他们之间共同语言很少，儿子在上大学之前几乎不跟他来往，还有一次把警察给叫来了。“有一次电脑出了故障，我让他帮我打个电话。他爱答不理，我说：‘你英文比我好，你受美国的教育，但你更应该像个绅士啊，你不能对父亲这么傲慢，这么蔑视。’我十分气愤，抓住了他的脖领，他哭喊着说我打了他，打电话报了警。很快全副武装的两个警察赶到家中，训斥了我一番。我伤心到了极点，欲哭无泪。那会儿他十三四岁吧。今年他22岁了。”老鬼对此很自嘲：“当年我反叛父母，结果没想到我老了，儿子又反叛我。真是一报还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