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正午时分，九华山佛学院的几位法师前来访我。办完正经的事情，就到了吃中饭的时候，我决定尽地主之谊，请几位法师上街吃饭。

几年来同僧人们打交道，我感到最头疼不过的事情就是请他们吃饭。说简单一碗面条就可以打发，说不简单那里面的繁文缛节有一点儿差错，就有可能亵读了法师们的宗教感情。我不好带他们去附近我熟悉的寺庙，而这座城市又没有一家像样的素餐馆，我决定带他们回家。然而没等我将邀请提出来，法师们说，黄老师，你为我们工作辛苦了，今天我们要好好地请你一次。我说这可不行，你们到我这儿，应该由我作东。但不由分说，法师们将我拉上车，于是，我们来到一处较为豪华的饭店里。

服务生远远地为我们拉开了玻璃门，小姐笑殷殷地将我们领进一间包厢，接着茶水就端了上来，空调送出一股暖流，话题聊到一个关于北方人和南方人饮食习惯的差异上面。这时小姐送来了菜单，教务长礼貌地说，黄老师您请点菜，真的，您一点也不要客气。我说我不会点菜，总之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双方推来推去，最后我只得点了一个麻婆豆腐，接着把菜单再推给法师们，于是在座的每个人都认真地翻看着菜单，每个人都点了一道菜，它们是：除了我的麻婆豆腐，还有磨菇青菜、冬笋干丝、油闷菜苔、凉拌莴笋、另加一个西红柿紫菜汤。凑成社会上提倡的四菜一汤。

教务长抬头看了看我，征询我说：要不要给您另外再来一个菜？我知道他所说的“另外”是什么概念，连忙说不要不要，法师们也不勉强。教务长将菜单交给服务小姐时又特别吩咐说，不要放葱蒜啊，不要用荤油啊，如果不麻烦，最好给我们加一小碟辣酱，因为在座的有一位是四川人。

小姐去后久久不见上菜，法师们开始讨论刚才所点的菜谱，有人说现在正是菜苔上市的季节，油闷菜苔这道菜点得好；有人说很久没吃过正宗的麻婆豆腐了，说去年出差到湖南吃过一回麻婆豆腐，那味道真地道啊！说着，法师的嘴里发出一声脆响，像是真有一种麻辣的感觉顺着嘴皮滑入肠胃。

我也的确感到饿了，我知道今天中午家里有鱼头火锅，还有我喜欢的粉蒸肉。我的妻子和女儿正等着我回家吃饭呢。一股清水从舌根涌上来，我离开包厢，在走廊给家里拨通了电话，说中午不能回家吃饭了。妻子有些不高兴，说：不是你要吃粉蒸肉吗？怎么弄好了又不回来。我说回来再给你解释，连忙摁断了手机。

回到包厢，菜已上齐了，饭也一碗碗盛好，法师们围着饭桌，正等着我回来。虽然是四菜一汤，但饭店给的量很足，大家把一大盆西红柿紫菜汤喝得滴水不剩，但碟子里仍杂七杂八地横着一些青莱和几片磨菇。小姐递过来一张帐单，总共是35元5角。我没有争着掏钱，我觉得争着做这个东实在没多大意思。

教务长埋完单后，却又叮嘱小姐说，还剩下一些菜，能不能给我们打一下包。这一次，我看到小姐脸上露出明显不屑的神情。我连忙说，算了吧，汤汤水水的，带在车上也不方便。但教务长坚持要打包，我不好再劝阻，于是小姐拿来一只发泡饭盒，法师们将剩下的几条菜叶几片磨菇，连同那碟没有用尽的辣酱，统统刮进了饭盒。

这期间，那位服务小姐一直怔怔地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在这间包厢里，她看惯了太多的奢侈，看惯了太多的浪费，而这些僧人们对几条菜叶几片磨菇的吝惜，一定让这位走出乡村的服务小姐想到了什么。

（中国佛教文化信息中心提供 文/黄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