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北京已十年，一直住在筒子楼里。筒子楼的楼道深长幽闭，特别是上班时候，家家户户关着门，除了偶然停电，楼道的灯长年亮着，昏黄沉闷，容易让人联想到一段人生，甚至整整一生。因我是一个自由职业者，呆在家里的机会比较多，所以经常面对这个情景。下班时候，楼道里人来人往，就会有不少门户开着，声音嘈杂，又是另番景象。但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休息日上午，人们或晚起，或已外出，楼道里静悄悄的；我穿过楼道，比如说去楼道那头的公共厕所，这是我的日常生活之一。有时走着走着，身边冷不丁吱呀一声，同时一道光亮泼水一般横泻过来。当然这不会有什么危险，但给我印象深刻。后来我想了想，这可能与我们人生某种模式有关。这种经验也发生在其他场合，比如在大街上走着走着，突然被人叫住，等等。

平时，我们总觉得日常生活是连续的，就像时间是连续的一样。我细细体会，发现每一个现在，都是可以断开的，也就是说，它是由各个瞬间构成的。瞬间不是时间概念，而是生活状态的最小单元。比如大冬天冰场上走，随时有可能听到脚下"咔嚓"一声，然后"咕咚"掉进冰窟窿里。我是南方人，小时候没有冰上行走经验。来北京后，有一个春节陪朋友到北大转转，看到不少人在未名湖上滑冰，我们也上去了。感觉挺新鲜，也挺害怕，因为我几次落脚之际，清清楚楚听到脚下依依呀呀的响着。这就是说，冰上行走，是由一连串依依呀呀的瞬间构成。一次依依呀呀，就是一个完整事件。由此想到人生，甚至想到了"人生当如履薄冰"的古训。事实上也确是这样，意外的一个瞬间随时可以出现，改变或中断我们的生活。世上每一事物都依理而行，但事物本身却是脆弱的。

我的朋友延王法师，和我同龄，都是干事的时候。一九九五年底，他身感不适，检查结果是癌症；以后病情终于控制住了。但我们都很清楚，如果病情再次恶化，就很可怕。在这里，我们就不揣摩延王法师的心理，我们也无从揣摩。延王法师是出家人，本来就时刻面对生死大事，他们的人生都是大手笔；不象我们俗人，死死守着眼前营生得失，生活无聊细碎。延王法师正是每天生活在“如履薄冰”的境况中，面对着每一个危险瞬间。延王法师病后，我渐渐认识到，实际上，我们这些所谓健康人的人生境况，也是一样的。人得病后是脆弱的，人不得病也是脆弱的。有一天，延王法师对我说：“我刚活回来的那阵子，我总觉得自己是用死后的眼光看着你们，看你们干些什么，看你们有什么变化。”

我听了浑身一抖，全身起了疙瘩。因为我已经想到，命运之神肯定也是这样看着我们的。

（中国佛教文化信息中心提供 文/阿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