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的一段经历，已经像身上这件灰大褂，褪色了。但保存在心室里的底片，却越经岁月色彩越显得明亮，对比强烈，使我至今也做不到佛教所要求的于心无住。

刚进入佛门的人，就像鸟儿飞上天空，又像鱼儿游入大海。天高海阔，任凭游翔。不想挣钱，钱使人活得太累。不想谈对象，家庭是牢笼。一心向佛，出离红尘，自自在在活着。那种感觉，像是脱掉了沉重的冬装，一身轻快。又像是风尘仆仆的酷夏，冲了一个凉水澡。上殿、过堂、守殿，心里注满菩提水。

听说五台山秋天有戒，居士们给我凑够了一百元，便上路了。初发心的人，其心如雨后春笋，又似鼓动的风帆。感到自己没有受戒，在寺中住着，有一种作客的感觉，心里老是不踏实。所以受戒的迫切心情，一般人是难以理解的。

说走就走。从石家庄转车，到太原，再转长途汽车。到五台山时，已经是第二日的黄昏了。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么高远的山，和这么多藏隐在山后的古寺。惊叹之际，一种原本的生命的状态被唤醒。心想，在这些寺里住下来，担柴挑水，粗茶淡饭，与世无争，该是多么真实的人生。

车在台怀镇菩萨顶下停下。看到印有圆照寺字样的车，正在往下卸面粉，临行前，一位老参的话在我耳边响起：外出参学，多干、多听、多看、少说。不及细想，将简单的行李往旁边一放，扛起一袋面粉便往山上爬。三个来回下来，两腿有些颤，这才想起，饮食不便，一天多没有吃饱饭了。我咬紧牙关，又走了一个来回。

夜色四围，山风骤起。背起行李，和众居士来到圆照寺客堂。众居士有礼地争先恐后给胖知客师顶礼，并跪送红包，站在门旁的我，这才想起，自己已经身无分文。轮到我顶礼了，为了使胖知客师看出我没钱的真诚可信，我礼佛三拜，完全是在拜知客师。来不及起身，一个浑厚持重的声音在耳际震响：

“你从哪里来”？

我从嗓子眼往外挤话，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到：

“从青岛湛山寺来。”

“到哪里去？”

“来求戒。”

“有证明没有？”

“有。”

我递上介绍信。

“常住人客已满，你到别寺挂单去。”

我顶毕礼，提起行李，蜘蹰着走出客堂。

茫然四顾，不辨东西，目光穿过房顶，只看见山腰有萤火一般的灯光明灭。我没有外出参学的经验，思想上也毫无准备，一时心里没了谱儿，更不知何处可以落脚。山风紧一阵，慢一阵。被汗水浸透的衣服，经风一吹，冰得不能贴身。

四周山野静极了，也黑透了。我深一脚，浅一脚，边想边走，见到一处岔路，便木然茫然地前行。夜色中在微弱的天光下，看到塔院寺三个字，一线希望从心中生起。大着胆子推开虚掩的寺门，看到院落里正有一位老师傅在径行。我上前礼拜，他扶起我，帮我拿着行李，送到客堂。看着清瘦发抖的我，他叮嘱知客师，安单后给下碗热汤面。我很快被安排好，简单洗漱后，在斋堂吃了热汤面。没有出家前，朋友欢宴，山珍海味，吃腻过，也喝醉过，但从来没有给我留下深刻的记忆。吃着面，心里有一种酸楚的感觉，就像打碎了的五味瓶，酸辣苦辛甜，一齐在心头搅拌。我和着眼泪咽下了这碗热汤面。

入睡前，我虽闭目床上，但心却久久不能安眠。想到了父母兄弟姐妹、亲戚朋友，想到了今后漫漫生涯。

晚上做了梦，梦见我身披金光灿灿的袈裟驾云而飞。鸟瞰人间，阡陌交横，青山座座，江河湖海，园林楼阁。也不知飞了多久多远，在一座山间落下，走过一座寺院，又一座寺院，一连走了三座都相距不远的寺院，每个寺院都似曾相识，但又仿佛那一座寺院都不是我长住之所。我很怅然。后来说是自己在沙漠里搭了一处茅庵。背靠一棵好大的树，住了很久。再后来大树因干枯而死，我环顾四周，起伏的黄沙岗一座连一座，没有尽头。茫茫然，我不知走向何方。

早殿的钟声，敲碎了我的梦。

上殿时，我看到了昨晚那位老师傅，矮个，披一身老旧的袈裟，站在班首。早斋后出坡，我又见到了他，拿着扫帚和大家一起扫院子。他问我来五台山是不是想求戒，我说是。他说五台山有戒，但是三个月之后才有。我说我可以等。

在寺院挂单三日内可以自由活动，各处去朝拜。几个新戒相邀，走出塔院寺。虽然已经是阳历六月了，还可以望见山头皑皑白雪。大大小小的寺院沿山布顶，很是壮观。台怀镇镇面不大，四面环山，河流从镇边流过。爬上菩萨顶，找一片开阔的山地坐下来，看云在天上飘，水在河里流。想自己多像一只倦飞的鸟儿，栖在大自然的枝头，梳理羽毛，舔合伤口。

这一天虽然参拜了很多寺院，走了不少山路，看了不少风景，我的心情依旧郁郁的。

回到寺院已经麻黑了。我径直来到老师傅的门口，门虚掩着。昏黄的豆油灯下，老师傅正在看经。听到动静平静地说：“进来吧，跑累了吧。”我礼拜他，说明我听说广东南华寺有戒，决定和几个沙弥一起前去。他说：南方很远，路上还要倒车，得花好几百元钱。没有报单，万一扑空怎么办？我还是劝你在这里安心住下。我说明了我急于求戒的迫切心情，他也不再劝留，给我开示了佛法和仪规，问我什么时候动身，并叮嘱我路上要注意安全。末了，给我五百块钱，说是成全戒法，要我受戒后来塔院寺参学。

南华寺受戒后和同戒们一道东参西挂，一晃忽悠十余年。十余年间，跑遍东南西北，香花迎送，贵宾国宴，但肚里没有消化完的依旧是五台山那碗热汤面。也曾五次被邀请上五台参加法务活动，但我再也没有见到那位老师傅。见了，也可能已经彼此认不出来了。

佛门的世事沧桑，冷暖人情，在我心底里沉积得越来越厚，人与心也日渐世故，可我只要想到五台山，想到老师傅，我的心湖便洋溢着春水，绽开明丽的荷花。即使是凄风苦雨最艰辛的日子，也会有一丝笑意写在脸上。

（中国佛教文化信息中心提供 文/摘自妙华法师散文集《换个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