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圣湖

青藏高原上，五彩湖泊星罗棋布，在藏西北即使是坐车旅行，一天很可能见不着一个人影，但肯定可以看到湖泊，或大或小的咸水湖或淡水湖随着天光的变化不停地变幻着迷人的色彩，令人产生无边的遐想。每一个湖都有美丽的故事和传说，主人公大多是女性神灵，她们不但美貌而且善良。较之于神山的威猛，更突现了圣湖的柔婉。

西藏三大圣湖（羊卓雍湖、玛旁雍湖、纳木湖）之一的羊卓雍湖位于山南地区朗卡子县境内，在拉萨南面约150公里处，海拔4400米，这里是喜马拉雅山脉和岗底斯山脉的交汇之地。站在海拔5300米的岗巴拉山顶往下看，整个湖面呈扇形展开，湛蓝的湖水波光闪闪，环绕的雪山倒映湖中，湖面飞禽起落，湖畔牧草青青，630平方公里的湖中有十来座大小不等的岛屿，最大的湖岛面积达8平方公里，岛上松柏成林，芳草铺地，是优良的夏季牧场。传说羊卓雍湖是天上的一位仙女的化身，她天真善良，容纳所有的生灵在她的领地生活，希望大家和睦相处，但狼却恶性不改，常常偷食牧人的牛羊，牧人不得不消灭恶狼，但为了不使仙女伤心，他们每打死一头狼，都要举行隆重的超度仪式。他们把死狼全身披挂，头戴官帽，耳坠耳环，前肢套上银镯，尾巴上系满五色彩带，脖子上挂上哈达，祈望它来生转世为有福之人；同时还要在它的嘴里塞一根木棍，以免它到仙女面前搬弄是非。死狼由四个牧人抬举，绕湖巡行，每到一个村庄或是牧场，都要举行祭祀活动，活动的主要内容之一是表演一种名叫“江雄”（狼史）的舞蹈，历述狼的起源、一系列罪恶活动并期望它改恶从善，转世为人。这一活动成了羊卓雍湖一带独特的人文风景。

玛旁雍湖位于神山岗仁布齐东南约20公里处，面积400余平方公里，湖面海拔4588米。湖水由岗底斯雪水融化而来，水质清澈透明，在近90米深的湖心，透明度可达14米。佛教认为此湖底有广财龙王的宫殿，宫殿前的“赞布扎西”神树放射的光芒是人间快乐之源，湖水是上天赐给人间的甘露，饮用湖水、在湖的四个洗浴门洗浴身体，可消除各种疾苦，清除心中的烦恼，延年益寿；在湖边能拣到湖里的一条鱼、一片鸟羽，也会当作龙王的赏赐而倍加珍惜。因此将此湖视为“圣湖之王”，其知名度和神山岗仁布齐并驾齐驱。印度教信徒坚信此湖为湿婆大神和他的妻子沐浴之所，恒河之源，他们以自我克制的苦行方式，背负行李，赤足徒步，风餐露宿，来此拜谒心中的圣灵。长久以来，凡到此地的真正的朝圣者既要转神山岗仁布齐，也要转湖，不管是什么季节，什么时候，湖边都可以见到蹒跚而行的信徒，有些人更是磕着长头转完全程，这往往需要一周以上的时间。

被誉为“天湖”的纳木湖，位于藏北高原，念青唐古拉山脚下。它的总面积1948平方公里，海拔高程4720米，是三大圣湖中海拔最高、面积最大的淡水湖，湖里生长有千年老鱼，其体大如牛，能将马熊吞食，此外，据说还生长有状如龙形的水生物，有人称其为湖羊，常常三五成群，挟带水柱腾出湖面，场面十分壮观。牧人们说，人要是见到此物，则三生有幸，所许之愿，定能一一满足。湖畔半岛遗留有众多各个教派高僧大德的圣迹，还有许多灵石异木；湖边的山体上，还留存着很多古老奇异的岩画。在这里，不光可以饱览湖光山色，一种神秘的恬静气息也如影相伴。湖畔有两根兀立的石柱，高约30米，间距约8米，一根浑然一体，一根有1人宽的空缝，有人说这是阴阳的象征，也有人称其是纳木湖的门神。在藏传佛教信徒的眼里，羊年转纳木湖并朝拜念青唐古拉神，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因为天湖东岸的半岛扎西朵（吉祥岛）是佛主释迦牟尼“身”之圣地，有三千神佛汇聚在此；天湖主神多吉贡扎玛是佛主释迦牟尼“语”之化身，她又是念青唐古拉神的王后，而藏历羊年，是念青唐古拉山神和多吉贡扎玛共同的本命年。这一年转湖朝山，会得到极大的加持。绕湖完整地转一圈，不包括探奇观景，大约要一周左右的时间。在转纳木湖时，有一种检验诚意并预示未来吉凶的仪式，朝圣者来到佛主“身”之圣地吉祥岛，在这里煨桑祷告之后，便将一条表达自己心愿的洁白哈达抛入湖水中，如若哈达立即沉没，即证明你清白诚信，神佛完全接纳了你的意愿；如果哈达漂在水面，或者要沉不沉，说明你心地乏善，或有不愉快的事等着你。有些游人到此，得知有此一说，也想试试，但总左顾右盼，待近旁没有熟人，才扔条哈达下去，紧张地观看着哈达的沉浮与否。除此之外，在天湖还有一种祭祀水族之神――鲁的仪式，藏族认为，“鲁”是隐形的，它无处不在，即使一个马蹄大的水洼里，也有数十个。而它们的首领鲁王，则居住在圣湖中。“鲁”这种神灵拥有无穷的财富，却又极端小气，而且还特别爱生病。稍微对它们不好，它不仅让你得不到财富，还会给人带来疾病和灾难。祭祀时，祭品中除了五谷珍宝之外，还必须上供名贵药品。所以，前来圣湖朝拜的人们，几乎都要携带“鲁本”（献给鲁王的宝瓶，内装供品和经书），投进圣湖。关于纳木湖，还有一则凄婉动人的传说：很久以前，纳木湖畔住有很多的人家，一天，一位牧人在湖边捕获了一头羚羊，正当他准备将羚羊杀死时，面前出现了一位漂亮的姑娘，姑娘请求说，请你放了它吧，我可以答应你的任何条件。牧人问，你是谁？姑娘说，我是纳木湖女神。牧人见姑娘美丽非凡，不禁异想天开，问道，那你能嫁给我吗？姑娘想了想说，可以，只要你放了它，今晚我们就可以成亲。牧人一听，十分高兴，他放了羚羊，看着姑娘带着羚羊进到湖里。到了晚上，牧人来到湖边，不久，随着一轮圆月升起，姑娘从湖里出来了。她来到牧人面前说，你是要人的方式结合还是神的方式结合？牧人想，人的方式结合见得多了，没什么意思，应该尝试一下神的方式。于是说，要神的方式结合。姑娘说，好吧。然后伸手在牧人的额头轻轻点了一下说，这就是神的结合，明年的此时此刻你到这里来领走你的孩子吧。牧人还没回过神来，姑娘已隐身湖中。时间转眼过去了一年，牧人又来到湖边，等了半天也没见个人影，正烦躁不安时，一只小羚羊跑过他的身边，牧人张弓将羚羊射翻，正要前去看个究竟，耳畔响起姑娘凄惨的声音：贪婪的人啊，你杀死了自己的孩子！这时湖水翻腾，天昏地暗，牧人惊惶失措跑回了家。从此，纳木湖一带人丁越来越稀少，怎么也兴旺不起来了。

转山路上的故事

2002年，是藏历的马年，我们组织了一支10来个人的队伍，赴西藏西部进行人文考察，因为好马年转岗仁布齐的人非常多，我们避开了5月的高峰期，一直到了7月初，才从拉萨启程。在喜马拉雅山脉和岗底斯山脉之间颠簸了整整5天，我们来到了神山岗仁布齐脚下。非常难忘的是第一眼见到岗仁布齐的印象，那天中午，我们的汽车缓缓爬上一座山坡，眼前豁然开阔，山头上铺满了五色经幡，右前方远远看见了早已通过影像图画熟记在心的岗仁布齐峰，左前方是被阳光映照得迷蒙的玛旁雍湖。司机开车按顺时针方向绕着山上的经幡转了一圈，然后大家下车，有的人拍照，有的人便忙不迭地叩拜。7月的藏西，雨季还没有来到，天空湛蓝，岗仁布齐峰银装素裹，以极其亮丽的姿态挺立在群山之中。玛旁雍湖被喜马拉雅山和岗底斯两大山系相拥在怀，天光水影融于一湖碧波，荡漾着如歌的韵律。大家感叹一番坐回车里，目光被神山和圣湖牵引着来到了神山下的转山大本营。大本营设在神山下的一片坡地上，因为距离太近，从这里看不到神山。从五月开始，这里就一直聚集着万人以上的朝佛观光客，整个坡地上搭建了无数朝圣者的帐篷。阿里地区行署和普兰县政府为方便来客，增添了许多必要的设施，但仍显得人满为患。费了一番周折住下之后，大家一致决定第二天一早开始转山。晚饭时，意外地碰到了一位从拉萨来转山的朋友，她将随行的几位一一作了介绍，其中有一位来自云南的赤列活佛，赤列活佛神态内敛，除了一件明黄色的短褂透露些许宗教意味，和常人无异。朋友说为了能顺利转完神山，建议我们找背夫一同上山。我们找好了背夫，约定了第二天出发的时间，早早入睡了。

清晨，我们从住地按顺时针方向开始转山的行程，据说这条转山路是由藏传佛教噶举派大师古仓巴开创的，全长56公里，沿途有许多圣迹和传说。虽然天光尚未大亮，转山路上已有不少的人了。朝圣的人们大多一手摇着转经筒，一手捻着佛珠，口诵经文专心前行；旅游观光的人举着个照相机，不停地东张西望，走走停停。一个小时后，我们来到了转山路上的第一个圣地叩头台，这里是转山路上第一次看到岗仁布齐的地方。传说古仓巴当年走到这里休息时，一低头看到所有的石头和沙砾上都有一尊佛像，再一抬头，就看见了岗仁布齐峰的半个身影，于是赶紧磕头。大家一边议论一边观赏，这时，一位穿着降红色僧装的僧人操一口流利的汉语和我们搭话，一问，原来他是来自浙江的和尚。他说他从年初到这里，每天转山，原打算转够100圈就回去的，但前几日的一件奇遇使他还得转下去。问其缘由，他说，现在他已转了100多圈了，前几日正在帐篷城里打探返回的车辆，忽遇一活佛（前面提到的赤列活佛），活佛叫住他，一番端详之后连声说不错不错就是你。活佛告诉他，夜做一梦，他在活佛的梦中出现，梦示十分祥瑞，如其能在马年转山300圈，福报非同小可，并可超度众多生灵往生。他算了算，余下的马年时间里，如果抓紧，转够300圈不成问题，只不过每天都得起早贪黑，保证转一圈才行。开始听他说要每天转一圈没太当回事，只是在我们转完山后，才深感这绝非易事。僧人说完，便匆匆赶路，我们也随即启程。经过“塔钦”，看到了藏历4月15日新立的经幢，以此为中心，拉起了庞大的经幡群。一路沿季节性河谷前行，两旁的山形横断而上，难怪有俄罗斯科学家认为此乃外星人修筑的金字塔。在河谷的草滩上，有两位年过七旬的朝圣老人，他们用三块石头垒起一个灶烧茶，一匹白马驮着他们的行李，在一旁安静地啃着青草，肥嘟嘟的喜马拉雅旱獭在他们近旁的土洞里探头探脑，远处黄羊在奔跑，天上有黑颈鹤掠过，完全是一幅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画面。我们团队中有佛教信徒和奇石爱好者，一路又是拣石头又是指指划划，说这山像什么神，那山像什么佛，加上已有女性成员出现高山反应症状，只好缓慢前行，至傍晚，才到转山中途赤热沟。这里是距岗仁布齐正背面最近的地方，大约也就三、五百米的距离。神山一览无余的呈现在我们面前，山脊上融雪的印痕生动地显现出人与兽的形象，传说人像是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大师的法身像，兽形是狮和狼，它们也皈依于佛法之下。我携带着相机和洁白的哈达，向山上走去，一直走到神山的跟前，将代表家人和亲友心愿的哈达献给神灵并拍照存念。

在神山下的帐篷小卖部，我们向主人买了些茶水，泡方便面，一边吃着，一边和店主聊天，他说他叫平措，是四川甘孜人，三年前来此朝山，转山路上遇到现在的妻子卓玛，俩人一见仲情，相帮相扶转完神山便结合在一起，生了一个小孩，就再没回甘孜，在这里经营一个小卖部。夏天朝圣的人多，生意很不错，尤其是今年，朝山路上就没断过人。冬季朝山路被雪封了，他们就下山到狮泉河，做点其它小生意。来年再上山。问起那位转山的汉族和尚，他十分钦佩，说他是真正的佛门弟子，活佛叫他转300圈，他肯定能做到。“他每天中午12点转到我这里，喝口水就走，”平措说。饭后出来，在平措帐篷外，有一处四面用石头垒的房子，但没有屋顶，里面住着20多个尼泊尔信徒，他们都是尼泊尔北部山民，因为没有钱，他们只能住在这里，房主按人头每人收1块钱。寒风从顶上吹进来，所有的男女老少都拥在自带的被褥里，他们自己生火做饭，女人们不停地弯腰吹牛粪火，里面乌烟瘴气。我拿了一些药品和食物给他们，一位住在附近帐篷里的朝圣的活佛走过来，看到他们的窘况，慈心大发，站在墙的缺口处，做着手印，为他们诵祈福经。尼泊尔人个个双手合十，恭敬聆听。当晚，我们住宿在赤热沟简陋的招待所里，从窗口望出去，暮霭里的神山显得更加神秘。

第二天天刚破晓，我们便出发了，这一天的行程十分艰辛，前面有三个大坂，一个比一个高，最高的卓玛拉山，海拔5700余米，是最考验人意志和体力的地方。虽然这一带圣迹多多，如石头上仙女化身的狼的足迹、米拉日巴大师在巨石上留下的肘印、检验一个人有无罪孽的石缝等等。但因走着已相当吃力，便也无暇旁顾，团队里的李女士三步一停，全仗我们的背夫头领次仁生拉硬拽着前行。到了卓玛拉山，李女士更是气若游细，输氧喂药均不见好转，大家正束手无策，次仁从怀里掏出一团糌粑，沾上口水，抹在李女士的鬓角和胸部，据事后李女士讲，这一招相当管用，马上觉得一股清凉，出气也顺畅了许多。后来我问次仁，你那糌粑里是否加了什么药，次仁说就是清茶拌糌粑，没有什么药，想想这么普通的东西在关键时刻竟有此等作用，实在让人难以置信。几乎是连滚带爬下到卓玛拉山脚下的帐篷，李女士已是神志不清，随队医生和次仁各施妙法，好不容易将她抢救过来，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在我们忙乱当中，我看见帐篷帘子一掀，浙江和尚的脑袋伸进来了一下，看我们正围着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忙乱，他似乎犹豫了一下，考虑进不进来，最后还是走了，当时我心中闪过一丝不快：看见生灵有难，也不说进来看看、问问，但一想他300圈的指标、每天要爬一次5700米的艰辛，心中也就释然了。李女士虽然醒了过来，但身体十分虚弱，派人去找牛雇马，也是空手而归。只好大队人马先行，我和团队中另一壮汉还有次仁陪着李女士轻步慢走。天将黑尽，找了一处山野小店住下，一夜无话。次日起来，李女士状况大有好转，不光能走，还拿着摄像机不时拍摄，大家十分高兴。次仁一路上搀扶着李女士，但俩人语言不通，沟通不便。好在次仁十分聪明，善观颜色，李女士说走就走，说停就停，也还算配合默契。我问次仁怎么充当起背夫来，次仁说他也是来朝圣的，自己已经转完了山，本想回去，但看到今年转山的人特别多，很多人都要找人背东西，一天的报酬是60元，便想挣这个钱。问他一个月能转多少趟，他说不一定，一般是10多趟，“三趟跑烂一双鞋”，次仁说。那你转了这么多山，福报一定不小，我说。次仁听了后，很认真地说：我当背夫转的山不算我的，谁出了钱算谁的。次仁是个好人，转山结束以后，我们给了次仁额外的奖励，当然李女士也有她的表示，某种意义上来说，次仁救了她的命。

朝山路上，每时每刻都在演绎着人间真情，人们在一种强大而又无形的精神引导下，最大限度、最充分地释放着人性中真善美的一面，在那里，存在的世俗没有向罪恶倾斜。

(中国佛教文化信息中心提供 文/金志国 )

附注：作者1969年进藏，在西藏生活、工作30余年，长期供职于西藏文化部门，足迹遍及西藏各地，撰写了大量有关西藏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