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山拜湖,在西藏来说,是一件十分平常的事,男女老少大都有过朝山拜湖的经历。有些人还在襁褓中,就已经在母亲的背上转过神山圣湖了,而且往往朝拜的不止一山一湖。原因很简单,人们认为,西藏的每一座山、每一个湖,都有神灵居住。这些各种各样的神灵有时有形有时无形,它们时刻关注着生灵的一举一动,掌管着风云变幻、人间疾苦甚至灵魂超度。西藏人的神灵意识,源自佛教传入西藏以前久远的苯教观念。西藏本土宗教苯教将世界分为天、地、和地下三界,倡导万物有灵,赋予天地万物以神性,认为神鬼主宰世间一切,并通过极富想象力的描绘,将各种各样的神灵活灵活现地具像化,使人们的生存意识里,无时无刻不晃动着它们雄伟凶悍的形象,从而产生敬畏。佛教进入西藏,遇到的最大阻力和挑战首先是苯教,二者纷争数百年,留下无数腥风血雨、诡谲奇丽的故事和传说,在这些曲折生动的故事和传说的背后,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令人莫可奈何的现实,那就是最终佛教占据了统治地位。但苯教并没有完全退出历史舞台,它的根深深扎在雪域大地,直到今天,在藏区的各个地方,少量的苯教寺院仍然耸立并拥有信众,影响依然存在。在过去的千百年里,苯教强大的社会根基和完善的神祗系统使得佛教难以从根本上将其清除或断然排斥,佛教在发展和传播的过程中,不得不将遍及天上地下的苯教神灵一一收编,给予护法神的地位,当然,护佑的是佛法;对固有的苯教教法和圣地,植入以佛教教义和佛与菩萨为主的内涵,正是这种融和与改造,在西藏最终立足的佛教已经不是原初的佛教,而是带有浓厚苯教色彩的佛教,它教派林立,神佛众多,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藏传佛教。藏传佛教吸取了苯教的大量精髓,实际上已是西藏本土化宗教,正是这种本土属性使它能在取得统治地位后对苯教采取一种宽容的态度,所以,在西藏就形成一种十分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对同样的一座山、一个湖、一条江河,苯教有苯教的说法,佛教有佛教的说法。所有有关山川河流的故事和传说无不渗透不同的宗教理念。
圣地神山
欧亚大陆的撞击,使得青藏高原隆起,成了世界的屋脊,在这片高地上,有地球最高的山峰,有世界最深的峡谷,是地球上人类迄今为止遗存的为数不多的原始风景之一,众多的谜团隐伏在崇山峻岭之中,正在被人们发现或等待人们去发现。曾几何时,那些从千沟万壑中拔地而起、耸入云端的山岭雪峰,静卧于山峦之间的浩瀚湖泊,被人们披上了神秘的面纱,并赋予与自身生存和精神意境息息相关的人文内涵,使它们成为山神或是神山。概括地说,西藏的山神大致分为四个系统:雅拉香波山神、廓拉卡日山神、罗杰康娃桑布山神、念青唐古拉山神。这四大山神分别位于西藏的东南西北四方,各有自己的领地和众多的伴神和侍神,但它们的职责和权限并不局限于各自的属地,象念青唐古拉山神,它不仅拥有卫藏四茹的辽阔领地,它还护佑着锡金王国的生灵,同时,它也是西藏最早的寺庙桑耶寺和拉萨城内布达拉宫所在地红山的保护神。四大山神中,雅拉香波山神居住在雅鲁藏布江南岸的雅砻河谷的雅拉香波山上,是吐蕃王室的保护神,最著名的苯教大神之一,后被莲花生大师收服为佛教护法神,传说他躯体白如海螺,手持短矛和水晶剑,座骑是像一座山一样的白色牦牛,牦牛的口鼻里不断有雪瀑喷射,他统领着10亿战神,威力巨大无比;廓拉卡日山神居住在“南方之岩”的洛扎境内,被认为是藏族英雄史诗《格萨尔》王传的主人公格萨尔王的精魂。他也是一身洁白,一手握短矛,一手提狼头,座骑是一匹能飞翔的白马,10万个手持盾牌和兵器的巨人围护在他那用宝石和水晶砌成的宫殿的周围;罗杰康娃桑布山神居住在雅鲁藏布江上游,他日夜镇守着河湖里的宝藏,他手持黑旗和宝剑,幻化成绿色的身形巡弋在辽阔的江河之上;念青唐古拉山神居住在藏北草原念青唐古拉山脉海拔7117米的主峰,山上终年积雪不化,云遮雾障。他是绵延千里的整个念青唐古拉山脉的统治神,他白衣白马,一手持藤杖,一手持水晶念珠,念青唐古拉山脉所有360座山峰的山神簇拥在他身旁。有关他的故事在藏区广为传播,家喻户晓的是他为阻挠来自印度的莲花生大师在藏地传扬佛法,一次次和莲花生大师较量,虽然最终落败并被收服,但他表现出的这种胆量和勇气无疑是人类自身精神的体现。除了人们公认的这四大山神之外,还有许多的山神,有些在某一地域享有盛名,有些是某一教派特别推崇。如位于青海湖畔的阿尼玛钦山系,其山神名为玛卿伯姆,苯教认为他是苯教的保护神,是雍仲苯教教义的维护者,尤其受青海果洛藏区人们的崇拜。对这位山神的祭祀有一整套繁锁的仪轨,首先是在某一特定的吉祥日,要展示绘有这位山神各种不同化身的唐卡画,在画前要摆放各种山神喜爱的供品和他固定使用的兵器,然后通过占卜和诵经作法将山神从他的居住处请来,享受人间的供奉和尊崇,祈求山神护佑人畜免遭病疫,保一方平安。这种祭祀多少代表了人们对山神一类神灵通行的崇敬方式。在西藏,山神和神山两个概念往往重叠在一起。统称为神山,但通过对山神和神山的了解,还是可以将它们剥离的,山神是山体本身的神化,在对山的神化时,人类是拿自身作为参照的,山神们不仅有夸张的人形,还有人的七情六欲,他们几乎都有配偶,配偶有的同样是神山,也有的是圣湖。他们有喜怒哀乐,甚至有性格特点,他们是一个庞大且独立的神祗系统。而神山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不是某位特定的个体的神,而是因为有神灵居住,也可以说是神们的道场,不仅神灵众多,而且可能是不同宗教、不同教派的神灵汇居一处,因此自然成了神山。在西藏,最有代表性的神山有两座,一座是岗底斯神山,一座是杂日神山。西藏历来有“马年转岗底斯山,猴年转杂日山,羊年转纳木湖”之说。
岗底斯山脉横亘在西藏中部,西起昆仑山脉,东落横断山峡谷,全长9000公里,其最高峰为位于日喀则境内的冷布岗日峰,海拔7095米,因为宗教和地理的原因,它的另一座6174米的高峰岗仁布齐一直以来被人尊为其主峰。岗仁布齐座落在阿里普兰高原上,山峰形状细腻圆润,峰顶终年积雪不化,一年四季冰清玉洁。世界四种宗教将它视为自己最神圣的神山,予以顶礼膜拜。佛教认为,岗仁布齐山是宇宙的中心――须弥山的象征,是众罗汉和空行母的修行地。藏传佛教典藉记载,藏历的马年4月15日,是佛主释迦牟尼诞生、得道、涅磐三大纪念日重叠一起的节日,传说佛主在世时,曾在一个马年里,亲率天界众神和菩萨在此山顶上的胜乐轮宫聚会,并要求众神每12年到此巡游一次,因此,每到马年,围绕岗仁布齐转山的,除了山脚下的芸芸众生,还有在山顶上转的罗汉和在山腰盘旋的空行母。凡人围绕岗仁布齐转一圈,可洗尽一生的罪孽,转十圈,可在五百轮回中免受地狱之苦,而转上一百圈者,则可成佛。因为马年的特殊性,在马年里转一圈相当于平常年份转十三圈。在西藏有一则流传甚广的神话故事,说是藏传佛教嘎举派第二代祖师米拉日巴尊者在岗仁布齐修行,一日,在转山路上和苯教大师纳热苯琼迎头相遇(佛教按顺时针转,苯教按反时针转),二人互不相让,就岗仁布齐的归属问题争执不下,最后二人约定于吉祥日藏历4月15日清晨比试法力,看谁先登上山顶,谁就是神山的主人。4月15日天刚放亮,纳热苯琼就骑上皮鼓,向山顶飞奔,在飞越山腰的修行洞时,见米拉日巴仍在洞中打坐,不禁窃喜。此时阳光初现,米拉日巴伸手拽住射进洞里的第一缕光线,飞身直上,待纳热苯琼到达山顶时,米拉日巴已在山巅闭目观想,纳热苯琼见状大惊失色,从山顶滚落下来,把山坡砸出一道深沟。米拉日巴念其修行不易,遂抓起一把雪说,我这雪落之处,便是你的修行之地。说罢,将雪向东方洒去。纳热苯琼再次骑上皮鼓随雪花前行,数日之后,雪落在了现今云南迪庆纳西文化的发祥地白水台,从此,纳热琼苯在白地修行弘法,他修行的山洞成了苯教的名胜。但苯教徒将岗仁布齐视为圣地并不是因为这次失败的斗法,而是认为苯教祖师的化身旦巴辛绕就是从这里下凡人间,他根据岗仁布齐南坡展现的痕迹,创立了以此图案为基准的“雍仲”苯教,此外,在苯教历史上有过重要影响的祖师的妻儿也诞生在这里。苯教把这座山比喻为巨大的石晶塔,是世界形成之九大念神的住所,世界的中心,藏地的灵魂,苯教掌管天地人间的360个神灵就居住在里面。和佛教有着差不多历史的印度古老的宗教耆那教也将岗仁布齐看作是宇宙的中心,不同的是他们认为它是一座有灵性的火山,所有的天神都盘旋在它的四周,该教的创始人筏驮摩那就是在此开悟并获得解脱。而印度教则将此山看作“湿婆的天堂”,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的湿婆和喜马拉雅雪山神女进行永恒性力修习之地,财神阎婆罗掌管的宝库就是岗仁布齐周围的雪山。岗仁布齐也被看作是湿婆的化身,经日积月累的修习使得湿婆法力无边,他可以摧毁世间一切邪恶,创建一切善良。他吐出的四条神河(象泉河、狮泉河、马泉河、孔雀河)之水成为哺育古老的印度文明和养育亿万印度人的印度河、恒河的源头。饮水思源,这种人类普通的向善思想使印度人对这座山积累了一种源远流长的感恩情怀,这种血脉联系使此山在印度教徒心目中占有无上崇高的地位。他们认为,一生中只要朝拜过岗仁布齐,就可以不用朝拜其它的神山了,能死在神山的怀抱被认为是人的福气。
杂日山属喜马拉雅山脉,位于珞渝地区北部,这里温暖潮湿,植被繁茂,山巅被白雪覆盖,终年云遮雾罩。它东起林芝地区的朗县塔克辛,西至山南地区隆子县的加玉乡,山体十分庞大。转此山一般要10天左右的时间。人们认为,杂日山上,有胜乐大尊的宫殿,所有地神类的神灵都居住在里面。当初胜乐大尊为弘扬佛法,普度众生,一一降服了盘居在此山的妖魔鬼怪,并命它们就地虔心苦修,以证善果。但有的妖孽劣性深沉,虽经佛点化修炼多年,仍时不时冒出孽障本性。山上有一魔鬼,其名叫“碓”,惯施妖法,有能耐将人间拉回到混沌时代。平时有胜乐大尊管束,还基本安稳,但每到其本命年猴年,如得不到供奉,便躁动不安。所以,每到猴年,人们便成群结队前往朝拜,消灾禳难。因为“碓”法力巨大,且十分看重人们对它的朝拜与否,凡对它朝拜者,均可获得第二次生命,所以人们趋之若鹜。杂日山的转山路地形复杂,十分难行,因为除了每12年一次的转山,平时鲜有人迹。神山一带是西藏为数不多的珞巴族聚居地,珞巴人信奉杀鸡看肝、占卜打卦一类原始宗教,没有朝山一说,到此朝山的多是藏传佛教信徒。过去,每到朝山时节,西藏地方政府都要派僧俗官员前来,给珞巴人分发物资、食品,一方面是为了安抚珞巴人,让他们别给转山人找麻烦,请他们将转山路上的荆棘杂草予以清除;另一方面是维持秩序,因为朝山路狭窄险峻,容不下朝山的人潮,于是官员们在进山路口设卡,将人们按300人一批放行,每一批间隔20公里。以保证朝山路上的人流疏密适度;更重要的是一种主权宣示,我国珞渝地区和印度交界,自古就由西藏地方管辖,藏政府派员监管在杂日山进行的民间宗教活动,实质上是对边境地区行使行政管理权力的一种表述方式。
(中国佛教文化信息中心提供 文/金志国 )
附注:作者1969年进藏,在西藏生活、工作30余年,长期供职于西藏文化部门,足迹遍及西藏各地,撰写了大量有关西藏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