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我第一次来到拉萨就听朋友们说起过青朴。
据说到西藏来，哪怕是三日游，你也得去桑耶寺和青朴。只要你对西藏文化感兴趣，无论怎样你都无法回避这两个地方。
说实话，那个时候什么莲花生呀，佛法呀，桑耶寺呀，我还不是特别有兴趣，听完了印象也不特别深。倒是一个小故事，给我留下了特别深的印象。他们说在桑耶寺有很多的狗，在寺院的大门前有一只特别可怕的黑狗，它的后腿被汽车压断残废之后一点一点地坏死，一点一点的风干，慢慢地就风干成了一个薄薄的扁片拖在地下，这只狗用两只前腿在地上跑，就好象披了个披风一样，但它仍然能飞快地奔跑，异常凶猛。
到了1989年。我和老二，我弟弟普庆走青藏线再去拉萨。
在进藏的路上，有两个上海来的小女孩就是奔青朴来的，她们在前两年也曾去过青朴，说起青朴她们的眼神会发出异样的光来。车过唐古拉山的时候，一车的人差不多都有反应，两个小姑娘晕得死去活来，我和老二顺势每人把一个搂在怀中，一通安抚，这才熬过了险情，敢对佛爷发誓，当时绝无半点儿歹心，后来我们相处得也如兄妹一般。她俩刚刚还阳，就悄声细语地给我们大讲青朴，还说保不准日后也会在那出家呢。
听小姐一席话，我们哥俩当时就在心里盘算着怎么着也得去一趟青朴。没想到的是，后来我和老二竟然是在没有约定的情况下在青朴山下的桑耶寺碰上的。
一到桑耶寺，那只传说中的狗竟然马上映入眼帘。我看见喇嘛们把做法事的多玛――就是用酥油、糌粑做的贡品拿来抛撒,那个狗远远地大吼一声,披着它的披风一溜烟飞跑过去,别的狗马上就给它让道。我说不出它像妖还是像神，感觉此狗的道已经相当深了。
桑耶寺是一个主体建筑，一个大院子。桑耶寺经过累次的修建，形成了现在这种藏、汉、印三种民族风格的集合体：顶上是印式；中间是汉式；底下是藏式。寺院的周围还有四个小院子，象征着四大部洲。桑耶寺的布局据说是把宇宙秩序很概括地搬演了一把，这四个小部洲实际上也象单独的寺庙，也是围起来的四四方方小院。里面也有佛堂、佛殿。我们在桑耶寺参观的时候，钻到一个正在兴建的小部洲的院内，看到一帮喇嘛在做雕塑。这一看就是新建的寺庙。
你想，咱们画小人儿的，对这些很自然地感兴趣。我走过去和这帮喇嘛嘻皮笑脸，跟着他们学，用泥一会儿就雕出来一个小骷髅头。咱们学这玩意肯定是比较容易的。他们觉得这家伙还可以，就跟我们逗乐。彼此比比划划也说不了几句话。
我们认识了两个扎巴都叫君美。一个二十多岁，一个只有十三、四岁。
大君美是青海玉树人，从小在康区的一座寺庙出家。大君美的形象太逗了，整个一个黑人，尤其象黑人的电影明星。眼白巨白，厚厚的嘴唇，大鼻孔，大手，个子也高。这个形象太迷人了，真牛逼，牛逼得一塌糊涂。
喇嘛们高兴地跟我们玩，当然茶又免不了喝一顿。这样，我们对君美留下了特别深的印象。
君美，君美，我们从此记住了这个人！
我们问他怎么上青朴，他比比划划半天，大概的我们也差不多明白了。他会说一点汉语，跟汉人接触得比一般的藏族人多。我们连听带猜模模糊糊地猜到过一段他也要去青朴，他要等他的爸爸和弟弟来了一起上青朴。当然我们是等不及了。
半夜我们才爬到青朴，反正咱们很潇洒，碰到什么都是运气。我们哥俩沿着问好的一条路继续往大山里头走。已经是下午了，可还有十几公里的山路。先是一片开阔得象戈壁一样的路，进山以后，越走越高，走进一个高高的大山里头。这个山特别好，高高的山峰向左右两边沿伸下来，按他们讲就象一个佛展开双臂坐在那里。佛的身子就座落着苦修的洞，这个山的一切都和一百零八连着的，有一百零八个天葬台，一百零八眼圣泉，一百零八个什么什么——谁也没有对证过，一百零八是言其多，言其圆满的意思。也末见得就是凑数，一百零八是佛家的说法，具体来源于哪儿我也不太清楚。佛珠是一百零八颗，梁山好汉是一百零八个……
走着走着，就不知道往哪儿走了。真远啊！没有路，反正就顺着往前走。眼前一片荒凉，什么也看不见，我们什么也不想只能往前走。再走着走着，突然听到远处“哇----”小孩的叫声，一看，远远的山上有放牛的几个小孩。他们一边叫着一边朝我们跳着蹦下来，感觉他们象精灵一样，象一群小猴子，孙悟空，从水帘洞里蹦出来的猴子。这几个小孩连冲带滚，我们看着十几米高二十几米高的土坡、土崖，他们一出溜一蹦达连着那么几跳，超出我们想象的速度，一眨眼，就出现在我们面前。真有意思！
这帮小孩过来，也不会说汉语，比比划划要烟抽。我们都不抽烟，但是出门在外，有时候为了跟别人勾兑感情，随身总是带着烟。
“青朴，青朴”，比比划划，他们告诉我们怎么走。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爬上了山。突然有一种恐惧，什么也看不见，模模糊糊的。走到半山腰，碰到一个喇嘛在那儿修行。我们还有一个罐头，我们也不知道喇嘛吃不吃猪肉，试探性地问了问，喇嘛还挺爱吃。把罐头煮了煮，跟喇嘛要了点糌粑，我们吃了一顿饭。
在喇嘛修行的小屋，野兔跑过来，离我们一两米远，根本不怕我们。小屋是石头垒起来的，最多也就是个小窝棚，在半山腰一个地方。
喇嘛告诉我们继续往上爬。开始我们以为青朴也象一般的圣地一样有一个主体建筑，所以我们一定要找到一个主体建筑，一个寺院或者一个佛堂什么的，否则目的地就没到。实际上那儿已经就算是青朴了。有修行者的地方就是已经到了青朴。
我们继续象攀登似地沿着巨大的石头缝往上爬，总想爬到一个稍微平点的地方。再爬再爬就没路了，全是大石头，黑呼呼的。但没法退了，那么黑，根本没法退，简直屁滚尿流了。
爬到一个高坡以后，一个尼姑模模糊糊出现了。她招呼我们，我们嘻皮笑脸地跟她进了一个大石头缝里，这就是她的屋子。青朴很多这样的屋子，在一个石头缝的外面稍微垒起来一行小石头，搭一个小窗户，小窗户外面糊上一层乌涂涂的塑料布，就算是修行者的家了。有的索性就在面对太阳的崖壁上，自己开凿出一个洞，就在里面修行。
天已经很晚了，大概有十一点了。老尼姑马上给我们烧茶，一般来说凭仗着咱一脸的藏语一手的藏语，交流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待了一会儿，老太太又出去了，她手上拿的是什么我们也没看清。一会儿，她端来一个黑呼呼的小锅，锅里粘糊糊的也不知是什么玩意儿。老太太给我们盛了两碗，我们一喝，觉得很香。仔细一分析，里面有干菜叶，有一点肉渣，剩下的就是糌粑。我们又吃了一顿。吃饱了喝足了，我们以为尼姑会让我们在她那个屋子里睡一觉。结果，她带着我们走到一个稍微平点的地方，那儿有一个小房子，小房子里面有一个巨大的转经筒。
西藏经常看到那种转经筒，很圆，高高的，直径有两米，高起码有三米，用木头做成，里面装着经文，外面彩绘，写着“唵嘛呢叭吽”，圆筒中间有个立轴，圆筒下边用铁做了一个铁环，每隔一段有一个竖着的小铁棍，筒上有个铃铛。每个人就围着转经筒，手摸着那个小铁棍，往前推筒，口中念着“唵嘛呢叭吽”，每转一圈，铃铛就响一声，特别好听。青朴山把这个转经筒用小房子给砌在里头，还在那里供了一些玛尼石刻。
据说，没文化的信徒只要真心诚意地转这个筒，相当于你念诵了筒里面的经文。
我们哥俩就躺在这儿，她给了我们一根蜡烛。虽然这里面没有风雨，我们也睡不着啊。这里高山缺氧，海拔四千多米，人特别兴奋。缺氧有几种反映，有的是昏迷，有的是喘不上气来，有的是兴奋，根本睡不着觉。
我们一通的胡思乱想，琢磨着转经筒这招真好，这里面放着经书，既便没文化，一转经就念了。这招当年毛主席怎么不知道呢？你想，要是把《毛泽东选集》全放进去，每一个村口都放一个，老百姓收工了就转一圈，这多厉害！
我们又想，这青朴到底是什么样的------
迷迷登登的到了后半夜。“咕咚”外面有人说话。神经一下紧张起来，妖魔来了！要不然就是歹徒、强盗。
反正咱们很潇洒，碰到什么都是运气。
一会叮叮铛铛，破木门开了，眯眼一看，是藏民，朝佛的。可能是后爬上来的。他们咕噜咕噜地不知说什么，拿小油灯看了一看，可能是看到有人睡觉，“咣”门给关上了。我们一想，啊可能是护法神，挺好！
我们住在西藏电视台的时候，没事晚上就听老西藏（当时对我们而言，早去一两年也是老西藏了）给我们讲故事。我们把他们讲的故事在借给我们住的屋子的墙上画成了满天飞翔的喇嘛，敲着锣打着鼓。后来好多朋友来到了那儿就接着画，画了满墙的菩萨、阎王、小鬼-----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可惜现在早就变样了，邻居住进去以后把那些画刷掉了，什么也没有了。
邻居是巴拉妈拉，我们叫的阿爸阿妈，他们就是山南人。那家人家特别好，善良到了极点。藏族老汉巴拉长着一个红红的大鼻子，天天都在八分醉的状态，没喝酒的时候就已经是八分醉了，永远满嘴的酒气，巴拉每天特别幸福，特别愉快，永远在喝酒，永远在过节，反正西藏的节日多得数不清，喝酒的理由也多得数不清。巴拉的舌头永远是硬的，眼睛永远是直的。妈拉天天替巴拉捏把汗。巴拉经常被抬回来。
巴拉是西藏电视台的第一个驾驶员，但他驾驶的是马车。西藏电视台刚成立的时候没有汽车，只有一辆马车，人们成天看着他赶着他的马车。巴拉把马弄得特别漂亮。听说他的马车当时在西藏拉萨是最牛逼的，最家喻户晓的，最漂亮的。漂亮得就象巴拉年青的时候一样。巴拉绝对是一表人材，大康巴汉子一样的人。巴拉妈拉知道许多山南和青朴的故事，经常听得我们瞪直了眼，也象喝醉了一样。
妈拉特别地温顺，脾气好极了，特别善良，非常可爱。年轻的时候肯定漂亮得很。巴拉简直幸福得一塌糊涂。正如一句俗歌中唱道“带上你的妹妹，带上你的嫁妆，赶着你的马车来”，妈拉的妹妹也给巴拉生了个漂亮的小女孩。我们看着这孩子从小长大，后来在北京学习舞蹈，她也极其漂亮。我的那些朋友简直象护花使者一样。结果，却是一个半藏半汉团结族的小伙子抢先追求，为此大家一顿的捶胸顿足。
我们每年都回去看巴拉妈拉。后来他们的女儿长大出息了，挺不错的，也在北京发展。现在只要一想起大家还觉得那个时候简直太----唉！那么如花似玉的，怎么就没敢活动那个心眼儿？！太可爱了，太可爱的小姑娘了！在我们的心里她永远停留在了那一时刻。
（中国佛教文化信息中心提供 文/《苦修者的圣地》温普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