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还没亮你就起来了，本来你是想好好睡个懒觉的，可你睡不着。你坐在房里发呆，你不明白你自己为啥要起这么早？这几天你日夜兼程，一路颠簸，你的身心都有点儿累了，昨天你没有在山下寺里挂单，你想避开那夜半的钟声，你不想让你的梦被那夜半的钟声撞碎。
金顶的早晨似乎是能留住你的梦的。你住在一家免费旅馆里，旅馆是寺院开的，为方便远来的僧人。你为自己有一房间而高兴，你倒在床上想，此时此刻这房间的一切都属于你，或者说你的一切全属于这房间。在这里你用不着在凌晨三点爬起来，去念那堂有口无心的经。可你并没有梦到什么，自性的钟声在你心底响起，你己失去了做梦的年龄和做梦的心。你在房里转了个圈，你想找点事做，可房里空空的，这里没有你要做的事。
外面终于有人声了，这时你才发觉天已亮了，你赶紧出门到金顶去看佛光。你在金顶上伫立良久，且满怀虔诚。这时太阳己升得老高，云雾在山谷蔓延，远山像淡墨素写隐约可见。你没有见到佛光，佛向来不渡无缘的人。你想离开，脚却向前跨了一步，如果不是那道铁栏杆，你可以再往前跨一步，你以为人生与佛境就在这一步之间，海到无边天是岸，你因分不清一步之外是海是岸而徘徊不前。你没有古人那么多的感伤，你却故作深沉，学着古人的样子将栏杆拍遍，你没有远望，你害怕远方的迷茫。你抚摸着栏杆上密密的铜锁，你晓得这些锁是朝山的人们锁上的，但你不明白在空旷的山顶到底能锁住什么，锁住一段情？一个心愿？一个故事？或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你想把锁打开，看看里面究竞有些什么，或者将它们全部带走，可你没法找到钥匙，钥匙早被人随手抛到悬崖下，悬崖深不见底，唯见漂浮的云雾在无拘地游弋，你只得叹息一声，将这说不清的心愿留在山里，任凭风吹雨淋。
二
离开金顶，你没有去坐索道和盘山的汽车，你心里已有了安排，下山的路你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其实，你很后悔，你昨天根本就不该坐车上山，坐在车里，你没有朝山的感觉。
你沿着石阶道往下走，在那茂密的山林里，你感觉到了山的野趣，山的庄严与神秘。峨眉三千丈，十里不同天，这话不假，山下是春光融融，而金顶道上的雪却积得老厚，你身边的游人都裹着棉衣，冷得跟什么似的，而你却衣轻衫单，风姿勃发，像春的使者，又像朔风中的傲梅。
在金顶你什么都没留下，而雪地里却留有你深浅不一的脚印，你什么都想带走，对着天空挥一挥手，你当然不能带走一片云彩。石阶路上的雪被山里的工人用铁掀铲去了一半，将另一半路埋在雪里，你不敢在没雪的路上行走，那一半大多临崖悬谷。你踩着傍山的积雪往前走，也不管雪灌进你的鞋子里，这并不意味着你不懂得无限风光在险道，你只是不愿走在道路的边缘，你要多留一步给你自己。
你没注意跟你一道下山的游人啥时候脱下了棉衣，露出俊俏的身姿，你一阵欢悦，一种莫名的悸动冲撞着你的身心，你的脚步突然轻飘起来，有种欲飞的感觉。你走在她们的前面，但又不丢掉她们，你和她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即又不离。你总觉得她们在看你，你格外的精神，在一处不算长的斜坡上，你像运动员一样做了个高难度动作，你滑了下去，动作潇洒至极。你没听清楚她们中间谁说了一句什么话，也不知那句话与你刚才的动作有没有关系，你只听得一串笑声格格地飞出山林。
笑声在一小店门前停下，你也在另一小店门前打住，你什么都不想买，却装成买东西的样子。店里的姑娘迎出来，一副甜甜的笑脸陪着你，你都有点过意不去，你想多少买点什么，可她开的是个服装店，店里挂满了奇异的服饰，你问她这服装是哪个民族的，她问你要哪个民族的，你摇摇头，你说你只想借件衣服穿一下，你想穿着这身衣服拍张照，将来在你朋友面前作为炫耀的资本。姑娘直直地盯着你，你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不自在，你问她是不是不可以，她说可以。你对说了声谢谢，你为她的爽快而感激不已。你从衣架取下你喜欢的那套服装，你正要穿上，却被她拦住，她说穿一下要收费的，你问她有没有不收费的衣服，她说：有，除非你是帅哥。你一脸尴尬，你只得灰溜溜地逃离。
三
峨眉山是空门佛地，是僧人的家。你是僧人，你走进峨眉山却像是撞进了别人世界，一路上（从金顶至雷洞坪车场），游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你想避开，可你的前后都挤满了人，你抱怨人太多，其实，每个人都这样抱怨过，人多为患这到底该怪谁？谁不想跳出喧嚣的世界，谁不向往无染的净地。于是人们争先恐后往山里跑，只以为山里有世外桃源，有超脱与宁静，可进山后都不免有点失望，山道上的身影依旧匆忙，是赶车时的情景。
山里的猴子哪里懂得人世间的事情，它们本可以躲在更深的地方，快乐着它们自己的快乐，可它们偏想看看人世间的新奇。一群猴子跃到路边，一红衣女子见它们可爱，她从包里掏出几粒花生扔给一小猴子吃，谁知一大个子猴子跳到她跟前，她一声尖叫，吓得直往后退，边退边向大个子猴子摆手，说：没有，没有……大个子猴子知道她在说谎，她的话还没说完，手里的包己被它抢走，包里的花生撒了一地。一猴子猛冲到你身边，惊得你手足无措，你呵斥着让它走开，它却蹲在你身边嘶牙咧嘴，有游人提醒你，叫你把你手里的东西扔给它，你手里是你刚买的一本《峨眉山导游》，你赶紧把书扔下，它把书捡起，倒着拿着用鼻子闻了闻，仿佛能闻出文字或图片的意思。
你想抓只小猴子跟你一道儿走，你又为自己的想法荒唐而摇头，你己走了好远又回过头来，你对你自己说你想再看它们一眼。你这一回头竟呆住了，你见它们正左冲右突的，亡于逃命，几个中年男子正用石头向它们猛烈砸去，一只小猴子不知此时的凶险，它蹲在树枝上满脸天真，一石头向它飞去，击中了它的脑袋，你只听见一声惨叫，小猴子跌进深谷里。你冲着男子大喝了几声，你要他们住手，你要阻止这种连猴子都不如的野性，可他们根本没把你的声音当回事，或者说他们压根儿就没听见你的声音，尽管你竭尽了全力。你直想骂，这里本来是猴子的生活的世界，可如今它们所面临的却是人残酷与危机。
你也知道人类急功近利，你从远方走来，一路上你只见山河破碎，人类正拼命地向自然掠夺资源，人类的贪婪破坏了人与自然的和谐，破坏了自然的神圣与美丽。人类的豪强正在毁灭人类自身。你不由地想起你自己，你的寺院已向世人敞开，你像演员似的粉墨登场，其实，你就是演员，谁都知道人生本来就是一出戏，可你演的是不是你自己？你的处境正像眼前的猴子，你没有了你的生活，你保护不了你自己。
四
洗象池在《峨眉山导游》里挺显眼，跟金顶、万年寺齐名，又在金顶与万年寺之间，是朝圣者徒步上山必经之地。你到洗象池才听说从金顶到万年寺车站要走六十华里，且山险路高的。你有点害怕，你一早就往山下赶，现在已经中午，你计算了一下路程，发觉还没走到一半的路，你的腿脚有些酸痛了，你后悔不该这样莽撞闯进山里，你想回头都不行，你只能在这条道上走下去，你没有别的选择了。
普贤菩萨当年上山也是走这条路？这条道是普贤菩萨走出来的吗？山道上已找不到菩萨的足印，而洗象池里却流传着菩萨的事迹。很久以前，有位老者在山中采药，忽见一人乘一白象悠扬而至，老者只觉奇怪，在如此深山老林里，是何方人士如此自在？后来老者将自己所见告诉了山下的和尚，那和尚据说也是得了道的高僧，他听老者一说，蓦地站起，朝着山林边拜，口里还念念有词：此乃普贤菩萨也。
你在峨眉山道上走了大半天，可你没弄清普贤菩萨的来历，你到洗象池时，有人告诉你，说菩萨上山时曾在这里歇过脚。你因疲劳而没做声，他以为你不信，他说这座寺院和寺外的水池可以作证。你见他误会，说这个你知道，你把手里的书打开，指点着书里的故事。菩萨来这里时，这里没有寺院，只是一片森林，林中有潭泉水，清澈透底，菩萨让他的坐骑（一头白色的大象）在潭里洗了个澡。这座寺院是后人盖的，寺名就叫“洗象池”。洗象池因年久失修显得有点破落，你在寺里盘桓好了一阵，这里人迹罕至（游人上山下山大多乘车），静谧而清寂。这不正是你苦苦追寻的地方吗？
他带着你去看菩萨洗象的池子。你跟着他顺着寺墙往前走，在寺的一侧果真见一水池，池水清冽而幽深，池的四周用石头垒成，倒像一口井，只是比井大。“井口”的石围墙上放着一只石象，约莫两尺长，他说这就是普贤菩萨的坐骑。石象的样子挺古老，斑驳的石面上刻有岁月的痕迹。你说你想跳到“井里”洗个澡，洗去满身疲惫与秽气，可你没敢下去，你怕弄脏这里的清淳。
你说此时如果是夜晚该多美啊，他说一定要有月亮，站在池边，看池里的月亮。池里的月亮是从哪儿来的，他问你。从天上来，你说。他问那为什么平静的水面没有留下被掀开痕迹。你惊讶地问他是不是诗人，他说池里有个月亮，天上也有个月亮，是池里的月亮在天上，还是天上的月亮在池里？大与地在溶溶的月色里朦朦胧胧，宇宙万物一片混沌。你的思绪跟着他的话儿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你眼前幻化出朦胧的月色，你看见一人骑着一只大象从朦胧的月光中悠悠走来，又像是悠悠远去。你一声惊叫，你说你看见了普贤菩萨，他问菩萨在哪儿？你用手一指，说就在那儿。你顺着你的手指看去，却是一轮偏西的日头，悠悠地挂在树梢上。
五
你落落地在山里走着，你觉得你没有了超脱，你很想回到人群中去，听人们讲生活中的一些琐碎的事儿。你埋怨这条道上的行人太少，可你不知道该埋怨谁，你怪不了别人，是你自己走到这条道上来的，这是你的选择，也是你的自由，你说你的选择不一定就正确，你真正获得了自由反觉得没有了自由。你又渴又累，你说不仅仅是身体，你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或一处可以供你休息的场所。你看着路边的野草鲜嫩欲滴，你突然想你自己是头牛该多好啊！如果你真的变成头牛，那样或许你就能一直在这条道上走下去，路边的青草永远滋养着你，鼓舞着你，你不知疲惫，也不会有疲惫。如果你真的在这空寂的山里感受不到疲惫与落寞，那么，这里就是你的家。家对谁都一样，温暖而充满欢喜。
你看见树丛中有一草棚，是个小吃店，你走到店前，你听到有人在叫你，声音慈祥而亲切，一路上没有人这样叫过你。
开店的是位大婶，她用很浓的四川话问你要不要吃点东西。你说不要，可你又驻足店前，久久不肯离去。你走过许多的 你最恨那些拉客的生意人，你好几次被人拉去强行吃饭，民以食为天，你的那片“天”却由别人主宰。你小心翼翼地走进店里，坐在用几片竹板拼成的桌面跟前。你要了一碗豆腐花，大婶说你有眼光，豆腐花是这里的特产，不吃等于没来四川。你又要了串土豆，挺小的个儿，没有加任何佐料，你想这样的饭菜不会花费太多的钱。吃罢你叫大婶算账，她摆摆手说算啦，你心头一热，陡生几分愧心，你错看了大婶。你拿出十元钱放在桌上转身就走，可大婶紧追不舍，她拉着你，说：说什么都不能收你们出家人的钱。你握着大婶送回来的十元钱站在路边不知如何是好，一阵山风吹来，你又闻到了土豆和豆腐花的香甜。
六
太阳悠悠西坠，路上孤零零的只有你一人，你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你今大才明白走路的滋味。路两边是些死寂的树木，你觉得它们的样子又老又丑，你想你如果呆在山里有一天会不会变成它们的模样，你不由地心怵，你加紧了步子，你在心里给你自己鼓劲，一定要走出这恶林。你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两个人影，你喜出望外，像是见到了久别的亲人。人影渐渐靠近，是一男一女，男的走在前头，劲头十足，女的跟在后面，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是对恋人？你自忖自问。你想跟他们说说话，可你找不到合适的话头，你侧身站在路边让他们过去。男的突然转过脸来，问你前方是什么路。你说前方是没路可走，你劝他们回去，你说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女的站住了，茫然地看着男的，男的却一阵惊喜，他挽住女的手臂，高兴地说他们终于找到了他们的路，这世界只有他们俩了。你了然一笑，“两个人的世界”怎会只是两个人？你说人生如走路，你走了一天算是明白了一点点这方面的道理。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你不由地连声叹息，你说现在男人不懂得怎样做男人，女人不知道怎样做女人，你像是懂点，却又不好意思说。
山坡上有个木亭子，你在亭下坐了，亭柱上嵌着一副对联，因天暗你无法看清柱上写了些什么，管它写些什么，你对周边的景物没有丝毫的兴趣，你靠在亭柱上，此时最要紧的是休息，你昏昏欲睡。你猛然觉得身边有异声，你一惊，问，谁！你见对面柱子下站着位老僧，你赶紧向老僧合掌问讯。老僧像没看见你似的，他转过身去，留给你一个背影。你问他是不是要到山里里去，你劝他回去，你说，天黑了，一个人走在山里不安全的。你话刚出口又后悔，看老僧的样子定是位行者，行者云水天涯，四海飘游，山里才是他们真正的家。老僧说他该走了，说完飘然而去，你起身去追，双腿却沉重得无法迈开。
老僧像阵风似的消失在暮色里。
（中国佛教文化信息中心提供 文/ 藏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