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陀山是绝好的季节,这里的青山、黄庙、金沙、银浪,构成了一幅色彩煊烂的图画。朝山者到佛山本该写庙,但来到这里给我感受最深的却是庙墙外的东西,虔诚的心的感悟不应该仅仅局限在庙里吧!
千步沙滩的沙金黄细软,远看像一块黄缎。赤脚走在沙滩上,细润滑腻的沙便被脚趾挤,印成一串串脚印,像是异乡人留给那方山水的两行象形文,歪歪扭扭;也像是跋涉者将心迹透露给大地的凭证,凌凌乱乱。
走过的已经成行,那深深的印于仿佛镶刻进沙地不容更改,但不一会儿,一阵海风便可以将那深深的脚印抚平,或后来者的脚印将那清晰的两行掩盖。人世间的印迹也便像这沙地的印迹,总以为很多事会让我们刻骨铭心,但那种感慨只存在于“那一刻”吧,时事劲风会将那刻骨的印迹抚平,或后来的故事将那铭心的往事代替。
永恒的故事只存在于小说中或电影里,如果那种定律渗透进生活,岂不要伤悲的永远伤悲,落汨的永远落汨。
在虚构中泰戈尔让我们不要相信文人的浪漫,在经历过狂风暴雨袭击的狼狈之后,泰戈尔说他得到了一个教训:“我将不再在小说或故事里写下这样的谎言,就是一位主人翁能够怀着情人的形象,毫不焦急地在风雨中行走。没有人能够在心里记住任何面貌,不论它多美,在这样的一场风雨里,光是不让沙子进入眼里,就够他忙的了!……”
浪漫如果遇到真实,它也许就只是一场谎言。
我们需要欣赏爱恨别离的刺激,但如果这种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也许就没有了旁观者的从容与大度。
那边有几个小孩在专注地玩沙,修筑的城堡、开出的沟壑很是像模像样。
我们常常用沙地建塔来形容一切因为没有基础而造成不稳定和不可靠,但看着孩子们一丝不苟的样子,不禁让我想到了捧沙献佛的故事。乞食的佛陀一定也是有感于孩子们的认真与恭敬,慎重其事地将小孩手中的一捧沙接到钵里,并为他祝福授记。于是,想象作黄金的泥沙也便有了黄金的价值。
我们大概太拘于事物的本身,所以无法将认定的无用转变为有用,再加上效率化、经济观、价值论这一切“文明”教育的影响,使一切与拟定结果相联系的行为,导致心性的拓展无法深入,我们很难创造违犯常规模式的奇迹。在现代人的观念中,拜狗牙成舍利的故事无疑是一个天方夜谭。
我们作事太认真或太不认真,这让我们追求的结果最后变得没有结果。
海和岩石沙滩延伸至大海,像是大海裸露的肌肤,金黄细腻。顺着沙滩走向大海,将双脚浸入海水,人一下子就感觉到短暂与永恒的对比,一粟与沧海的悬殊。
于是想起那个古老的寓言:一只海龟去造访一只井底青蛙,未出过并口的青蛙想知道海龟居住的大海有多大,于是海龟告诉青蛙说大海很大,而这只未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便开始猜想着问海龟:你说的大海大概只有我井的四分之一大吧。海龟眯着眼睛摇摇头。哦,那就是二分之一,青蛙睁大了眼睛。但海龟还是摇头不语。那么与我的井一样大呢?青蛙此时瞪圆了双眼。但可怜的青蛙最终无法想象海龟居住的大海到底有多大,于是决定跟海龟一起去看大海。当它跟着海龟一同来到海边,面对无边无际辽阔的大海时不禁脑浆炸裂。
我们的局限有时也像那只井底青蛙一样幼稚而固执,常常会像这只青蛙一样用禁锢的、主观的、片面的、僵化的理念去对待问题和处理问题,于是就会被我们自己的感觉所蒙骗,将我们与宇宙隔绝。
远处的海水一浪一浪地冲过来,再缓缓地退下去,将踩在脚下的沙掏空带走,人还未来得及站稳,第二浪便又盖了过来。
涨潮时浪头更猛,翻掀起来的浪子有一米多高,看着那手拉着手排成一溜的浪墙像是喊着一、二、三,齐扑扑地压过来,而当它面对的却只是一片虚境时,那隆重的生命排场便又归于消退。抑或那浪墙是一排持箭待发的勇士,等张满弓力后才发现对面的敌手只是一片幻影,于是,那鼓足的士气便开始萎顿。
人就这样静静地伫立在海边,心却停在了浪尖,随浪头起起伏伏,有时心好象快被海浪抛向无尽的虚空,当它惊叫一声,却发现自己已躺在了平坦的海面;有时当舒缓在摇曳的浪花里昏昏欲睡时,却猛然发现有触礁的危机。于是,学着将心潜藏起来,让它沉淀进大海,沉淀进宽坦的,无边无际的大海,便感觉到一种安全,一种归投,一种自信。
找一块岩石坐下来,却突然听到它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你好象根郁闷,比起欢快的海浪,你简直死气沉沉。”
“唉!没有人知道我的使命,更没有人知道我的痛苦。”
“可以告诉我吗?假如你不介意。”
“我傲立海边,想阻止波浪的生起,不想反倒让它把我刻写得伤痕累累。当我每次用坚硬的肌肉去拦截海浪时,却总是被它撕扯得鲜血淋淋。”
“你为什么想去阻止海浪呢?它的生起难道不正常吗?”
“你认为是正常吗?那大浪疯狂地涌起难道是正常?”
“但浪子再大,它终究是要回归到大海的啊,你这种带着对立情绪的搏击只能激起更大的浪子,而你也只能为白己留下满目疮痍。”
岩石沉重地低垂着头,我不知道它是否听懂,只见远处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再一波一波地平息下去,没有塑造的永恒。这就是它的本性吧,浪子天生的本性,但假如我们要强行改变它,就只会带来头上安头的痛苦。
由于对心性的无知,我们也常常用错误的理念引导行动,在感觉上计较、分别,在情绪上渲染、夸张,让原本简单、易解的事情变得复杂、难办,于是一切的心计、盘算便成为我们解决问题的手段,而焦虑、困惑便成为我们当时的状态,人们就是在这种混乱状态下轮?着自己的情绪。
心中的烦恼不也如这海中的大浪一样起灭不定,如果要执着它,我们就不仅仅要面对烦恼,还要面对由于烦恼而带给我们的无助,与无助留下的痛苦。这种夸张的感受会让我们滞留于坏情绪的深渊,那扩大的烦恼让我们无所适从,心绪难定,在这种迷惑中我们会感到永无出头之日,更有甚者便走向绝路。但如果我们能学会以一种宽坦,舒解的心去接纳这一切烦恼本然的生起,那么忽起忽灭的烦恼反而能自然地消融于自性的大海,让一切变得轻松,呈现出觉者的自在。听,海浪的歌声不也一样美妙动听。
观音跳脚印
跟在几个藏族喇嘛后面来到观音跳,相传这是观音菩萨当年从这里跳到对面洛伽山时留下的脚印。
只见那几个喇嘛很慎重地排列在那块被称作观音跳的岩石下,双手合十,在念祷着什么,然后就依次登上岩石,将头深深地礼拜向那双巨大的脚印。岩石上海风很大,掀飞起他们的袈裟,似乎人都站不稳,但他们仍然静穆地、虔诚地向那双大脚印敬以礼拜,仿佛留下脚印的观音大士就站在他们面前。我静静地看着他们,看他们一丝不苟地表达着内心的虔敬与神圣。
在历史学家眼里,脚印甚至在史前时期就代表着人类的形象,在先人们留下的岩画和早期雕塑中常常能发现它们。大概因为双脚行走于大地而与土地结下的亲密联系,于是人们相信脚会朝人走过的土地放射出个人的气息和力量。传说周文王的母亲就是因为踏进了神的大脚印后怀孕,而生下文王这样的圣人。
在原始怫教时期,信徒们也将释迦的千幅轮脚印作为朝拜的对象。在伊斯兰教和基督教中,教徒们也树立过很多石头上的印迹作圣物,他们相信这些圣迹具有超凡而神秘的加持力。
在西藏的寺院里,大多珍藏着某位成就大师印在石头上的手印或脚印,信徒们像看守传世珍宝一样看重它们?这些印迹是大师们成就的凭证,也是鼓励后来者修学的信物,就像佛陀留下的圣迹,如令成为全世界佛教信徒渴望瞻仰的中心。
人们从很远的地方磕头而来,给这些圣迹献哈达,上供品,认为大师们的修行品格和加持力量都印刻在了这些圣迹里,礼拜者则是借着内心的虔诚来唤醒自已具有的,与大师们相同的超凡品格和神奇力量。这种礼敬是通过外在的形式,经过信徒虔诚心的滋润,让他们能宜接感受成就大师的修行魅力,使礼敬者在这种感应道交中激动万分,从而强化对修道的信念。
所以信徒们对圣迹乐此不疲的崇敬,不仅仅是因为景仰大师们的殊胜成就,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些圣迹能够启动修道者内在对法的信心.以及渴望生起与成就者们同样觉受的意乐,借着这种意乐让修道能步入正法之途。于是,这些圣迹也便有了让后来者随之而上的意义,使追随者能踏着前人的脚迹前进,以免步入歧途。
在汉地也能看到一些留在石头上的圣迹,九华山地藏菩萨的拜经台上就留有一双大脚印,相传是地藏菩萨当年在山上拜《法华经》时留下的,脚印清晰可辨。但我看到的朝圣者却不是去礼拜圣迹,而是相继到脚印上去站一下,然后用摸过脚印的手再快速地摸自己的头、身体、四肢。仿佛他手上沾有什幺神秘的东西,借着手的游动让自己全身受益,特别是身体有毛病的部位。
我不知道这种作法的第一位“祖师”是谁,但一种竭尽功利的心态已暴露无遗,人们对圣迹怀的不是敬仰,而是一种愿为我用的实用者心态。
常常看到人们到寺院去摸照壁上的“福”字,摸打板的木鱼,摸弥勒佛的肚子……甚至北京的紫禁城城门也被摸得溜光。也许他们认为这样做能摸进一分福气,摸掉一分灾星吧。难怪有人主张要多盖寺庙,多塑佛像呢!尽管佛陀早就说过:“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但现在的人却是行邪道而不自知,这种急功近利的心态让世人失去了对佛法最基本的辨别力,让神圣与崇高也成为世俗的附庸。
等喇嘛走后,我也登上那块岩石,也将自已的头深深地礼敬向那岩石的凹处。我相信这里留有观音菩萨的气息,刻写着她的超凡人格,特别是她的无缘大慈,同体大悲,我希望这品格也烙刻在我的身上,让它充满我的一生。
于是,我臣俯在那双脚印下,久久不肯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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