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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足朝山记(3)
2004年09月03日 13:55

 


云南宾川鸡足山祝圣寺山门

舍身前的一餐

我总怀疑自己血液里太缺乏对历史的虔诚,因为我太贪听神话。美和真似乎不是孪生的,现实多少带着一些丑相,于是人创造了神话。神话是美的传说,并不一定是真的历史。我追慕希腊,因为它是个充满着神话的民族,我虽则也喜欢英国,但总嫌它过分着实了一些。我们中国呢,也许是太老太大了,对于幻想,对于神话,大概是已经遗忘了。何况近百年来考据之学披靡一时,连仅存的一些孟姜女寻夫,大禹治水等不太荒诞的故事也都历史化了。礼失求之野,除了边地,我们哪里还有动人的神话?

我爱好神话也许有一部分原因是出于我本性的懒散。因为转述神话时可以不必过分认真,正不妨顺着自己的好恶,加以填补和剪裁。本来不在求实,依误传误,亦不致引人指责。神话之所以比历史更传播得广,也就靠这缺点。

鸡足虽是名山圣地,幸亏地处偏僻,还能幸免于文人学士的作践,山石上既少题字,人民口头也还保留着一些素朴而不经的传说。这使鸡足山特别亲切近人,多少还带着边地少女所不缺的天真和妩媚。

从金顶下走,过山腰,就到了华首门和舍身岩。一面是旁靠百尺的绝壁,一面又下临百尺的深渊。这块绝壁正中很像—扇巨大的石门,紧紧的封闭着,就叫华首门。到这里谁也会猛然发问:门内有什么这样珍贵的宝物,老天值得造下这个任何人力所推不开的石壁,把重门深锁。于是神话在这里蔓生了。

不知哪年哪月,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了两个和尚。他们抛弃了故乡的温存,亲人的顾借,远远的来到这荒山僻地。没有人去盘问他们为什么投奔这个去处,可是从他们仰望着苍穹的双眼里,却透露着无限的企待。好像有一颗迷人的星在吸引他们,使他们忘记了雪的冷,黑暗中野兽的恐怖。这颗迷人的星就是当时的一个盛行的传说。

释迦有一件袈裟,藏在鸡足山,派他的大弟子迦叶在山守护。当释迦圆寂的时候,叮嘱迦叶说:“我要你守护这袈裟。从这袈裟上,你要引渡人间的信徒到西天佛国。可是,你得牢牢记着,惟有值得引渡的才配从这件袈裟上升天。”边叶—直在鸡足山守着。人间很多想上西天的善男信女不断的上山来,可是并没有知道有多少人遇着了迦叶,登上袈裟,也不知道多少失望的人在深山里喂了豺狼。我刚才提起的和尚不过是这许多人中的两个而已。

鸡足是一片荒山,顽石上长不出禾麦。入山的得自己背负着粮食维持生活。可是谁也背不了多少米;太多了又爬不高,所以很少人能进入深山。大家却又相信迦叶尊者一定是住在山的最深之处,因之一般都觉得限制他们路程的就是这容易告馨、而且又不能装得太满的粮袋。只有那最会计算,最能载得重,吃得少的,用现代的话来说,最经济的,才能上西天。

这两个和尚走了好久,还是见不到迦叶的影子。打开粮袋一看,却已消耗了一半,这时需要他们下个很大的决心了。若是再前走,当然还有一半路程可以维持,但是若到那时候还碰不着迦叶,上不了西天,就没有别的路可走,除了饿死。要想不做饿死鬼,这时就该回头了。

他们坐下来静默了一回。“不能上天,就死。”这样坚决的互相起了誓,提起已经空了一半的粮袋很勇敢的向前走去。一天又一天,毫不关心似的过去了。早上看太阳从东边升起,晚上看它又从西边落下。粮袋的重量—天轻似一天,追求者的心却一天重似—天。粮食只剩着最后两份的时候,他们刚走到这石门口。他们灵机一动,忽然这样想:上西天当然不是容易的,一个人下不了决心的也就永远不会有希望得到极乐的享受,现在我们己经到了最后一天,苦已尝尽,吃过了这最后的一餐,饿死还是永生也就得决定了。因之,他们反而觉得安心不少,用了轻快的心情倾出最后一粒米,在土罐里煮上了。静静的向着石门注视。他们想:门背后一定就是那件袈裟,西天也近在咫尺了。

最后一顿饭的香味从土罐里送出来时,远远地有一个老和尚一步一跌地爬上山来,用着最可怜的声音,向他们呼喊。但是声音是这样的微弱,风又这样大,一点都听不清楚。这两个已经多日不见同类的和尚,本能地跑了过去,扶持着这垂死的老人来到他们原来的坐处。这老和尚显然也是入山觅渡的人。可是因年老力衰,背不起多少食粮,前几天就吃完了。他挨着饿,再向上爬,这时已只剩了最后一曰气了。他闻着饭香,突然睁大了已经紧闭了的双眼:

“慈悲!给我—些吃,我快死了。我不能死,我还要上西天!”

这两个和尚互相望着,不作声。这是他们最后的一餐。这一餐还要维持他们几天生命,还要多给他们一些上天的机会。他们若把这一餐给了这垂死的老人,他们自己也就会早—些像这老人一般受饥饿的磨难,早一刻饿死,谁也说不定也许就差这一刻时间错失了上天的机会。这一路的辛苦,这一生,不就是这样白费了么?不能,不能。他们披星戴月,受尽人世间一切的苦难,冒尽天下一切的危险,为的是什么?上西天!怎能为维持这老人一刻的生命,而牺牲他们最后的一餐呢?于是他们相对的摇了摇头,比雪还冷,比冰还坚的心肠,使他们能坚定的守着经济打算中最合理的结论。

除了乞怜外别无他法的老和尚,在失望中断了气,死了。两个和尚在这死人的身畔,默默的吃完了他们最后的一餐。当他们收拾起已经没有用处的土罐,这已死的老和尚忽然站了起来,丝毫没有饥饿的样子,但充满着惋惜的神气向他们合掌顶礼,一直向后慢慢的退去。当他的身子靠上石门时,一声响,双门洞开,门内百花遍地,寂无一人。这老和尚向这两个惊住了的和尚点了点头,退入石门,门又闭上,和先前一般。

门外追求者已看明了一切,他们知道这最后的一餐已决定了他们只有饿死的一个归宿了。家乡和西天一样的辽远,粮袋已经不剩一粒米。深渊里的流水声外,只有远地的狼嚎,绝望的人才明白时间是个累赘。他们纵身一跳,百尺深渊,无情地把他们吞灭了。

神话本是荒诞无稽的。你想这回事即使真是有的,有谁会看见?老和尚是迦叶化身,进了石门,两个和尚,魂消骨碎,怎能回来把这个悲剧流传人间?可是神话的荒诞却并不失其取信于人的能力。所以一直到现在,当你在华首门前,舍身岩上,徘徊四览的时候,耳边还是少不了有为这两个和尚而发的叹息。人们的愚蠢没有了结,这个传说也永远会挂在人们的口上。

我站在石门前忽然想问一下躲在里面的迦叶:“你老师给你的袈裟用过没有?”若是永远闲着,我就不能不怀疑这件袈裟除了为深渊里的豺狼吸引食料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用处。我很得意的自作聪明的笑了。

我在笑,迦叶也在笑,山底里两个和尚也在笑,身上突然一阵冷,有一个力量似乎要叫我向深渊里跳,我急忙镇静下来。自己对自己说:“我没有想上西天吧?”

长命鸡

我们从短墙的缺口,绕进了山脚的一个寺院,后殿的工程还没有完毕,规模相当大,向导和我们说:“这是鸡山最大的寺院,名称石钟寺。”我从山巅一直下来,对这佛教圣地多少已有一点失望,大概尘缘未绝,入度无因了。我抱着最后的一点奢望,进入石钟寺。一转身,到了正殿:两厢深绿的油漆,那门秀丽惹眼,尽管小门额上写着“色即是空”,也禁不住有一些不该在这地方发生的身入绣阁之感。正殿旁放着一张半桌,桌上是一本功德簿。前殿供着一行长生禄位,下面有不少名将的勋爵。山门上还悬着木刻对联,和两块在衙门前常见的蓝底白字的招牌,有一块好像是写着什么佛学研究会筹备处一类的字样。我咽了一口气,离开了这鸡足山最大的名刹。

离寺不远,有一个老妪靠着竹编的鸡笼在休息。在山上吃了一天斋,笼中肥大的雄鸡,特别引起了我的注意。岂是这绿绮园里研究佛学的善男信女们还有此珍品可享?我用着一点好奇的语调问道:“这是送给老和尚的么?”虔诚的老妪却很严肃的回答说:“这是长命鸡。”自愧和自疚使我很窘,我过分亵渎了圣地。

“这是乡下人许下的愿,他们将要把这只雄鸡在山巅上放生,所以叫做长命鸡。”这是向导给我补充的解释。

长命鸡!它正是对我误解佛教的讽刺。

多年前,我念过Jack london写的《野性的呼声》。在这本小说中,作者描写一只都会里被人喂养来陪伴散步的家犬,怎样被窃,送到阿拉斯加去拖雪橇;后来又怎样在荒僻的雪地深林中听到了狼嚎,唤醒了它的野性;怎样在它内心发生着对于主人感情上的爱恋和对于狼群血统上的联系两者之间的矛盾;最后怎样回复了野性,在这北方的荒原传下了新的狼种。

这时我正寄居于泰晤士河畔的下栖区,每当黄昏时节。常常一个人要在河边漫步。远远地,隔着沉沉暮霭,望见那车马如流的伦敦桥。苍老的棱角疲乏的射入异乡做客的心上,引起了我一阵阵的惶惑。都会的沉重压着每个慌乱紧张的市民,热闹中的寂寞,人群中的孤独。人好像被水冲断了根,浮萍似的飘着,一个是一个,中间缺了链。今天那样的挤得紧,明天在天南地北,连名字也不肯低低的唤一声。没有了恩怨,还有什么道义,文化积成了累。看看自己正在向无底的深渊中没头没脑死劲的下沉,怎能不心慌?我盼望着野性的呼声。

若是我敢于分析自己对于鸡山所生的那种不满之感,不难找到在心底原是存着那一点对现代文化的畏惧,多少在想逃避。拖了这几年的雪橇,自以为已尝过了工作的鞭子,苛刻的报酬,深刻里,双耳在转动,哪里有我的野性在呼唤?也许,我这样自己和自己很秘密地说,在深山名寺里,人间的烦恼会失去它的威力,淡朴到没有了名利,自可不必在人前装点姿态,反正已不在台前,何须再顾及观众的喝彩。不去文化,人性难绝。拈花微笑,岂不就在此谛。 我这一点愚妄被这老妪的长命鸡—声啼醒。

在山巅上,开了笼门,让高冠华羽的金鸡,返还自然,当是一片婆心。从此不仰人鼻息,待人割宰了。可是我从山上跑了这两天,并没有看见有长命鸡在野草里傲然独步。我也没有听人说起这山之所以名鸡是因为有特产鸡种。金顶坐夜之际,远处传来的只是狼嚎。在这自然秩序里似乎很难为那既不能高飞,又不能远走的家鸡找个生存的机会。笼内的家鸡即使听到了野性的呼声,这呼声,其实也不过是毁灭的引诱,它若祖若宗的顺命寄生已注定了不喂人即喂狼的运动,其间即可选择,这选择对于鸡并不致有太大的差别。

长命鸡长命鸡!人家尽管给你这样的美名,你自己该明白,名目改变不了你残酷的定命,我很想可怜你,你付了这样大的代价来维持你被宰割前的一段生命,可是我转念,我该可怜的岂只是你呢?

想做jack london家犬的妄念,我顿时消灭了,因为我在长命鸡前发现了自己。我很惭愧的想起从金顶下山一路的骄傲,我无凭无据蔑视了所遇的佛徒,除非我们能证明喂狼的价值大于喂人,我们从什么立场能说绿漆的围廊,功德的帐簿,英雄的崇拜,不该成为名寺的特征呢?从此我就很安心的能欣赏金刚栅上红绿的标语了。第二天我还在石钟寺吃了一顿斋,不但细细的尝着每一碟可口的素菜,而且那肥胖矮小的主持对我们殷勤的招待,也特别亲切有味。

既做了鸡,即使有慈悲想送你回原野,也不会长命的罢?

(全文完)

(中国佛教文化信息中心提供 文/选自《文化名家话佛缘》费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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