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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 心
2004年07月13日 17:33

 


湖州霞幕山天镜湖

我的家在秦岭山下,山深林密,什么动植物都有。晴好的日子,近山是绿的,远山是青的。近山平缓,远山高峻。重重山岭,极目无穷。山路弯弯曲曲,没入山中。铺在山路上的石头,被挖药人、砍柴人磨得红光发亮。

五月杏黄,在田边,在崖畔,山杏黄橙橙地摇曳在枝头。我可以爬到树梢,摘到最大最黄的杏。边吃边往口袋里装,不时折下一二枝扔给在下面睁着眼睛张着嘴巴望的大人们。六月山花盛开,五颜六色。金银花一蓬蓬覆盖着山岩,老远就能闻到浓浓的苦香。盛开得虽然好看的很,但药性不高,含苞的最好。采回来放在背阴处晾干,赶集的日子就能变成零用钱了。七八月人们结队到深山采五味子。有的五味子年生年长,成堆成架,结成一张大网。人走在上面悠悠忽忽,但绝对掉不下去。如果找到缝隙钻进去,一串串的五味子从架上挂下来,不用挪地方背篓就满了。九月是火一样的日子,柿树叶落下来,将田野覆盖,远远望去,像涂上一层红红黄黄的油彩。红灯笼一样的柿子压满枝头,仿若一个童话世界。

雨天,雾气从屋子穿堂而过,如梦如幻。雨打在房前屋后的阔叶上,“嘭嘭”响,织成了一曲无始天终的乐章。放晴,人们大呼小唤着采蘑菇。一种叫地软的小木耳,像大地的小耳朵,布满松柏树下。厚墩墩,软绵绵,包成包子,打成汤,其香无比。竹林里的白菇,神奇又可爱。它们仿佛一瞬间从地里冒出来的,白生生,干干净净,连成一片。有人告诉我说,凡是兔子跑过的地方,都会生出蘑菇。所以,我上学路过竹园时,看到兔子跑过的地方,都要认真地做个记号。直至我小学毕业,学校也搬了新校,我在做过记号的地方也没有采到蘑菇。

四季都可以看到动物。所以我小时候吃过很多野味:狼肉、野鸡肉、野猪肉、兔子肉,甚至野猫肉。对狼肉印象最深:细嫩而酸臭,并不好吃。老家人祖祖辈辈认为狼和猪应该捕杀,因为它们害人,糟踏庄稼。庄稼快成熟的时候,野猪们半夜里跑下山来,扑倒苞谷,拱翻土豆。山里人一年的口粮就这样白白被糟踏了。

狼们更是猖狂。傍晚太阳还没有落山,它们便出动了,像狗一样,在半山坡戏闹。到了冬天,大雪封山,呼啸的北风中夹着时远时近的狼嚎。它们饿急了。山里人的猪舍,墙很高,或用石砌,或用土围,总有丈把高。狼们也能从天而降,搬开猪舍上的瓦片,将猪吃掉。我曾记得有一小户人家的猪被狼吃后,主人竟像死了爹妈一样嚎啕大哭。当时年少,不知生活艰辛,竟模仿他们伤心的样子,学他们痛哭的腔调。现在想来,那猪是他们一家人一年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狼很聪明,老母猪它背不动,就咬着猪的耳朵,用尾巴赶着猪走。一路哼哼叽叽,到背静处才消停地品尝。它们会学老女人哭泣,只要听到女人吼叫,纵使你喊哑了嗓子,它们也不害怕,会大摇大摆地叨走小猪小鸡,吃完了再来。但只要是男人,哪怕只是十几岁的小男孩的声音,它们也怕,喊两嗓子它们便拖着尾巴跑了。

家乡人从来不吃鱼,说鱼是不伤生不害命的吉祥物。即使是在饥不果腹的年景,也没有人想到吃鱼。刚入夏,水还有些冰凉,我们就光着屁股下水了。鱼会用嘴碰你的腿,咬你的脚指头。你拿白石头扔到水里,它们都会以为是食物,围拢过来。用竹篮子便可以捞到鱼,用纳鞋的针也可以,只须用火将针烧一下,趁热弯成钩便可以了。将沙虫穿在钩上,只要看鱼们围成团,你毋须管它是否上钩,猛地将钩提出水面,就会看到它们,不是被钩了嘴,就是被钩了鳃或尾巴。这完全是一种智力游戏,既不是贪嘴,也不是诚心虐待动物,一切都从无心开始,以游戏结束。鱼们有的有胡子,有的没有胡子,有的爱贴着水底游,有的爱在水面打漂。偶尔能看到尺把长的鱼,它们大多总在深水处,不轻易到水面来。

到了枯水季节,走到河岸,老远就能闻到鱼腥味。成群的鱼,密密麻麻挤在一个水坑里,张着嘴,鼓着鳃。秋阳炎炎,天空没有一丝云,没有要下雨的样子。蛇们吃饱了鱼,在大石下盘成一团乘凉。我常想要听到一声炸雷就好了,炸死这骇人的蛇,下些雨,救救这可怜的鱼。看着立马要干涸的河水,我担心来年这河里没了鱼。可是奇怪,就这样年复一年,河里的鱼总没有少,也没有小。

自从“知青”到山村后,河里的鱼很快少了。也时常听到有人家的鸡晚上被连窝端了。后来修梯田,修水库,整天开山放炮,狼也不知是死了,还是逃了。二十年间我回过两次老家,山也不比以前绿了,水也没有以前清了,河里零星有些鱼,也没有以前的多,以前的大。小辈的人根本不知狼的模样。我小时候哭的时候大人会说,你再哭,你再哭把狠引来了。我立即住了大嘴。我怕狼,就如同怕鬼一样。现在如果你用狼来吓小孩,他们会说:“你骗人,没有狼。”

我在秦岭山下长大,从小无拘无束,从不知道杀生吃肉是一种罪过。刚出家素食总是吃不饱,不到天黑,肚子就咕咕叫了。原来一百四十多斤的体重,几个月下来,只剩一百斤了。师父和家人看到我清瘦的样子,家人说,是生活不习惯不稳定造成的,师父说,你要多劳动求福报。言外之意你的清瘦是无福的表现。看看身边的老师父,他们个个方头大耳,红光满面,我经常对于自己的无福而惭颜。老同学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会说,信仰是信仰,肉有什么不能吃的,你看你满脸菜色,还说什么修行。偶然在外,看到别人吃肉,口水直往肚里流。越是勉强,越是觉着肉好吃。香味溢在口中,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如果有人问起和尚吃不吃肉的事,我会调动所有的知识罗列吃肉的种种过患。如病菌啦,心脑血管病啦,环保啦。

而真正断绝我的食肉胃口的是一次偶然的所见。

有一次我经过一家包子铺,看到有个穿白大褂的员工,用小车推着羊杂碎走过,白褂如同画布,杂碎在车斗里蠕动,白丝、红丝、还有叫不出来的色样。行人和车子荡起的尘土,纷纷落到上面。我这才想起,每天清早大家排队争相入口的,竟是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想到此,我很恶心。说也奇怪,从此以后我看到别人吃肉,就会联想起包子铺的情景。我再也不会有看到别人吃肉流口水的难堪了。

偶尔有人问起和尚吃不吃肉的事,我不再像先前那样说出一堆大道理,只是说这是佛门的要求,肉是动物的尸体,动物是人类的朋友。

坦白地说,我的食素既有佛门规戒的养成,也有认识的转换。更主要是儿时的老家在我心中的定格:冬天火膛边兔子会成为不速之客,它们大模大样啃食着柴枝或者树皮,红红的眼睛,三角嘴,不停地扇动鼻子,可爱极了。野鸡的翎毛很美,长长的拖在身后。它们很少飞,总是走在你能看得见的地方。寂寞的山林常会听到它们的叫声,可以说是高歌了。城里人引以为美的兰草、杜鹃之属,如果谁把它挖回家养着,山里人一定会传为笑谈的。

在城里生活得越久,家乡的色彩在我心中越是鲜明。记忆中的狼和野猪也不像先前那样可恶可憎,倒有几分可爱了。

(中国佛教文化信息中心提供 文/摘自妙华法师散文集《换个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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